既然阮昀舟没有主动提,他就不会主动问。 “行,你看展去吧,不打扰你了。” 赵天才拍了一下阮昀舟的肩。“好好追,等追到了,记得给我发个红包。” 展厅里,季风在一幅展品边站着看手机,直到阮昀舟重新回到他身边。 “不好意思,我们聊得有点久。” 季风将手机往兜里一揣,看了他一眼,问:“来之前你没跟你师兄说,今天还有一个我吗?” 阮昀舟哑然:“我忘了。昨天我也只是跟他提了一下,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那你怎么也没提前跟我说?” 又是一阵哑然:“……忘了。” “你怎么不把脑子忘家里得了。” 阮昀舟就小心翼翼地凑到季风身边,说:“你生气了吗?” “没有……就是觉得你跟他是同门,有些事我不太好掺和。” 他只是看不惯赵天才那个假模假式的样子,才想着当面点一下,上上眼药,免得以后这人还会得寸进尺。 能利用阮昀舟一回,就肯定有过二回、三回,只是他不知道,或者阮昀舟自己也不太在意,所以没告诉他而已。 他行动比理智快得多,做完才反应过来,其实这件事阮昀舟未必会领情,人家毕竟是师兄弟。 ——季风想得没错,阮昀舟确实没有体会到这种微妙的细节。但他已经意识到这件事自己做得不对,有些事是必须要提前说明的,不然赵天才跟季风本来都不认识,现在却要坐在一起吃饭,其中的尴尬不言自明。 “那,你晚上还会跟我一起去吃饭吗?” “你觉得呢?”季风拿自己的肩轻轻撞了一下阮昀舟的。“你想我去吗?” “我想。” 如果不是他跟赵天才多嘴提这一句,本来是不会有这么多事端的。今天的晚餐也应该是他跟季风一起的。 结果现在变成三人成行,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了。 季风发现了他的低落和自责,便出声安慰道:“那我就去呗。多大点事,饭不都一样吃?反正我们回去之后时间还多。” 阮昀舟一听这话,一下又高兴了。这就好像是在说,他们还会在一起很久很久,能一起吃很多顿饭。 “你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一幅作品。” 他勾住季风的手指,季风没有挣开,任他摆弄。 “到底什么作品啊?神神秘秘的。” “等你看到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这骚包师兄完全不学无术来的,能顺利毕业全靠从阮老师那里薅了好几篇挂名二作。 anyway,阮老师真的是1(。 天才师兄在这块我看也是不咋天才(。 不是小偷是大盗 “工艺美术运动是一种复古思潮,在艺术家们看来,工业革命打断了美学的进程与美育的发展,维多利亚时期本身就是审美的倒退。所以艺术家们提出了一个设问:我们可不可以回到中世纪去,从古典中寻觅一种质朴的、非工业化的浪漫?” “这其中,代表人物就是英国的威廉·莫里斯。” 阮昀舟在季风前面一点的位置慢慢走着,随着他的缓缓讲述,种种充满着自然野趣的装饰纹样在他身边一一展开。 但他都没有为之停留。 直到某处展台,一幅靛蓝色的织品被挂在那里。柔软的布料上布满旺盛的草木花叶,鲜艳欲滴的红色草莓隐匿在花与草之间,鸟儿在草丛间鸣叫歌唱,亦在其间觅食。 有一颗草莓,正在鸟儿喙间。 “莫里斯的代表作之一,就是这幅《草莓小偷》。” “草莓……小偷?” “嗯。你看这些鸟,它们是莫里斯在乡间居住时偶然遇到的。当时,园丁在花园中驱逐鸟儿,莫里斯看到了,问他在做什么;园丁说这些画眉鸟总来偷吃草莓,所以要将这些可恶的鸟儿驱逐出去。莫里斯却非常欣赏这幅画面,试问美味的食物当前,为什么要苛责这些小小的鸟儿没有遵守人类的法则呢?这才创作出了这幅织品。” 一到自己的专业领域,阮昀舟明显有些激动,也不管季风听不听得懂,手伸出去一点,远远地,一边讲解,一边用指尖隔空描摹织品上那些流畅的线条。 “你仔细看,叶间那些若隐若现的草莓大小不一,看上去似乎是有着不同的成熟度。而画眉鸟只选择了唯一的一颗,也只带走了这一颗。喙尖悬垂的草莓,就是它自认最好的,在设计师和所有观者的凝视下,它没有立刻享用,便有了永恒的悬而未决。每当观者为它驻足,都会忍不住遐想:这被驱逐的鸟儿,究竟有没有吃到心仪的猎物?” “再看织品本身,色彩复杂,工艺特殊,你会在其上同时看到靛蓝色、白色、红色、黄色、绿色等,花纹繁复但是清新,丝毫没有华丽炫技之感。那时的顾客一般会买来用作挂毯或者窗帘,行走家中,看到这些自然野趣,就好像那些窃食草莓的画眉鸟也飞来了家中一般。”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扭过头去,却发现观者没有在看展,而是在看他。 “季风?……你是不是觉得,有点无聊。” “不是。” 季风笑了一下,很快调转目光,看向了那幅漂亮的织品。 一说起自己喜欢的东西,阮昀舟眼里简直像有光一样,神采飞扬。 又想起看阮昀舟上课的时候了。不管怎样,这个人应该是真的很喜欢艺术,真心的,打心底里就喜欢,所以愿意花时间去研究、去琢磨,说不定一辈子都用在这上面也甘心。 所以阮昀舟说自己上不好课也写不好文章,他是不相信的。怎么会呢?这个人不是抱了百分之百的热情在搞学术吗?课堂他也亲眼看到和听到了,很好啊,哪里不好了? 至于文章,那肯定不是他能看懂的。但就看现在这个状态,文章绝对差不到哪去。那些看文章的人也忒没眼光,这么厉害的作者都打差评,特么闭眼打的啊? “这布料是不是有年头了?感觉挺旧的。” “对,这已经是十九世纪的设计了。面前的这幅织品,历经了一个多世纪的光阴,才带着这些鸟儿和草莓,与我们相见。” 阮昀舟不再看展品了。定定地凝视季风,就像观者凝视鸟儿与草莓。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你像那只偷草莓的画眉鸟,就是因为我看过了这幅织品。” 他想告诉季风,那时的他还以为自己可以做鸟笼,关住一只追求自由的画眉鸟。后来才发现自己向往的是园中永远鲜活的草莓——眼前这颗草莓。 “是吗?” 季风又看两眼展品,想了想,说:“园丁也真是的,人家小鸟不就吃了几颗草莓么,地里又不是不长了。小气得很。这艺术家也挺闲,什么都想画。” “……嗯。” 阮昀舟将所有表白都咽了回去。“你理解得对。鸟儿想吃草莓,是出于对食物和美的追求,是生命本能的一部分。这就是莫里斯创作的初衷之一。” “是吧,这要换成我,直接上厨房里叼一兜子洗好的草莓跑路。当什么小偷啊?要当就当大盗!” 阮昀舟听到这里没忍住笑了。季风发现他别开脸低着头在笑,心里莫名有点高兴,但也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干嘛……‘草莓大盗’不也挺好的吗?” “是,不当小偷当大盗,挺好的。” 阮昀舟笑完了,笑意却未散,流淌在眉眼之间。季风看得一愣,阮昀舟笑起来比不笑更好看,整个人都活了似的——可惜他不常笑,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霜刀剑严相逼,平时一张脸冷冷淡淡,苦都苦死个人。 展厅里还有很多其他展品,阮昀舟带着季风看完了最想看的这一幅作品,剩下的就随季风自己心意,走到哪算哪,季风要是问起,他就在旁边讲解。 当然了,在艺术造诣这块,季风本人确实也是没有多少艺术细菌,今天这一趟纯粹就是来接受熏陶的,对他来说,阮昀舟讲什么都像上课,他竖着耳朵听就行,至于能记住多少,看造化了。 “你说这些艺术家的直线是怎么画的?会不会用直尺啊?” “分情况,有的会用辅助工具。还有的画家可以手绘直线、标准正圆和椭圆……这个要看作品具体需求。” “哦。那要是颜色一不小心画错了怎么办?” “你说这个吗?这是油画,想要补救错色,方法有很多,比如可以刮掉这片区域的油彩,或者可以进行色彩覆盖,也是分不同情况的。” …… 展厅的最后,在结语之前,墙上还挂着一句话:thepastisnotdead,itislivg,andwillbealivethefuturewhichwearenowhelpgtoake “这什么意思?” 季风指着那句话。 阮昀舟就念了一遍,然后翻译道:“过去并没有死去,它活在我们心中,也将活在我们正在参与创造的未来之中。这是威廉·莫里斯的名言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