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物主义”的“唯”字刚出口,赵之远便顿住了。 讲个屁的唯物主义。要是唯物主义,自己怎么来的这世界? 他想起了张培生死去的亲儿子。那时候张家可是请了不少道士来的,敲敲打打闹了整整三天。这些年他虽住在张家宅子里,但莫说是他,便是张家上下所有人,也没一个敢迈进张公子屋子半步。 赵之远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请人来屋里看看是来不及了,天都快黑了。大不了今晚回去烧些纸钱,点上几炷香好了。 想通了的赵之远吃完最后一口粟米饼,看向薛大婶,“婶子,咱们村里有纸钱和香烛吗?我想买点。” 薛大婶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只觉得这孩子听劝,这点就挺好。 “纸钱是没有。不过香烛大婶家里倒是有,你在这儿等着,我这就回去取,一会儿给你送来。” 赵之远赶忙点头,谢过了薛大婶。 他不知道的是,方才喝粥时,身后那片田垄尽头,一个满身风尘的高大身影正沿着村路一步步走来。 那人步履沉重而疲沓,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一头乱发被风吹得遮了大半张脸,只隐约瞧出轮廓深邃,布满风霜之下却藏着一股子掩都掩不住的硬朗。 赵之远更不知道的是,薛大婶口中那个“还乡鬼”,此刻已经站在他家院子里。 “大白天的。锁的什么门啊?” 李镇山歪着头,瞧着那间砖石房子的大门紧锁着,心里很是不痛快。 前些年县里来人征兵,让每家每户出人。他那个大哥才结的亲,自然是不肯去的,说什么自己走了新媳妇没人照应。无奈之下,便让李镇山这个做弟弟的代他过去。这事李镇山自然不情愿。 父母走后,大哥一直带着他过日子是不假,可在吃食上却极为克扣。 不给吃饱也就算了,家里的活计也让年幼的李镇山一并担着。活没少干,饭却没吃上几口。 那些年李镇山心里很不是滋味,对自家大哥的好感自然也就磨得差不多了。 自己还要替他去兵营?凭什么?况且那时他不过十三岁,论年纪,怎么着也该大哥去啊。 大哥大嫂倒也舍得,直接许诺等李镇山回来,便将这两间屋子一并给他。 面对父母留下的房子,李镇山没有拒绝的理由。他狠了狠心应下了,临行前还特地让大哥李镇水立下了字据,白纸黑字,想赖也赖不掉。 谁料李镇水夫妇更精明。 过了两年,眼看着李镇山要回来了,生怕对方讨要房子,便四处跟村里人说自家弟弟死在了边关。 俩人将不想睹物思人当作由头,把屋子和田地都卖了,连夜出了村。至今村里人都不知他们去了哪儿。 好巧不巧,李镇山在军营里因为年纪小,反倒备受照顾。营里的老兵们拿他当半个儿子养,好吃好喝的比家里强上许多,他便索性多留了几年。 一来二去,村里信了李镇水的话,都当李镇山真死在了边关。 一晃,六年过去了。 李镇山这一路走得辛苦。暗红色的旧军衣上满是泥泞,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连脚上那双布鞋都被磨得掉了底儿,露出半截脏兮兮的脚趾。 一头乱发油腻腻地糊在脸上,脸上的胡茬肆意生长了小半个月也没人打理,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因疲劳而微微泛红的眼睛。 与身上的邋遢相比,最让他难以忍受的是累。骨头缝里都是酸胀的,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每迈出一步都是生拉硬拽。 此刻他只想好好睡一觉,完全顾不上自己那张脏兮兮的脸和半个月没有打理过的头发胡须。 瞧见大哥大嫂那间砖石屋子上了锁,他心里虽有几分不痛快,却也架不住满身劳累,懒得深想。 没注意到角落里早已倒塌的灶台,只瞧见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和门口的牛车。 李镇山自然不知道这屋子早已荒废多年,只当大哥与嫂子出门去了,那牛车说不定是大哥置办的新家当。 走到那间土坯木屋,他站在门口往里一瞧,立刻有些恼了:“我是走了,不是死了!这王八蛋,连我屋子都不收拾收拾。等明儿一早,让你们都给老子滚蛋!” 屋子里乱糟糟的,霉味混着灰尘直往鼻子里钻。 这是李镇山原先住的屋子。因为早破败得不能住人了,赵之远便没打算动它,任由那些枯黄的稻草散落其中,横七竖八地摊了一地。 不过李镇山不太在意这些。 他弯下腰,将散落的杂草胡乱归拢在一处,堆成一个勉强看得出形状的床铺样子。又从包袱里扯出一块半旧的粗布,抖了抖上面的灰,随手铺了上去。 做完这些,李镇山便直直地倒了下去,身子陷进草堆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碎响。 草梗隔着粗布硌在后背上,怎么躺都不舒坦,他皱着眉翻了个身,又将包袱团了团垫在脑袋底下。 虽然没有床,屋里还有些潮霉的味道,但这一路上哪天不是风餐露宿,他早就习惯了。 再怎么差,也比前些日子睡在路边、蜷在别人屋檐底下要强得多。 “屋顶怎么还漏了……” 李镇山望着头顶那个窟窿,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 夕阳从那处破洞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照得那张脏兮兮的面孔有了片刻安详。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再撑不住了。 这一路他都不敢睡得太死,手里攥着包袱,耳朵竖着听风,生怕被贼惦记上。 如今到了家,不管这个家变成了什么样,他总算可以安心地合上眼了。 这一觉,李镇山睡得很沉。 沉到入夜的凉意都没能冻醒他,沉到从田里回来的赵之远踩着石子嘎吱作响和推开院门时那一声闷响都没能将他惊醒。 屋子里,李镇山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胸膛微微起伏,一张脸被乱发和胡茬遮得严严实实。 他就那样蜷在干草堆上,像一个被遗忘在旧屋角落里落了灰的影子。 黄皮子 赵之远等了许久。 从田里离开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尽了。 黑紫色的夜幕压下,几点细碎的星光与朦胧月色交织在一处。微弱的光亮仿佛给李家村罩上了一层冷幽幽的薄纱。 远处的田垄和屋舍都隐进了暗处,只剩下些高低起伏的轮廓,像是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 风擦过树梢枝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不知谁家的狗远远地吠了两声,使这夜色愈发沉寂。 方才在田里时天还未黑,还不觉得冷。 此刻衣衫上的汗水尚未干透,风一吹,凉意便贴着皮肤一寸寸地往里渗。 赵之远打了个激灵,将袖子往下拽了拽,却并没什么用,凉意只增不减。 他才来村子,对道路本就不熟,白天尚且需要保长带路,如今一入夜,那是两眼一抹黑。 那条土路在月光下白晃晃地伸向暗处,两旁的树影摇来晃去,赵之远看什么都像人,看什么又都不像人。 陌生的环境、身上若有若无的凉意,再加上薛大婶说的那些事,全搅在了一处,让这个年轻人心里七上八下,总觉着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自己。 赵之远不自觉地放快了步伐。 人就是这样,越急越容易出乱子。 脚下不知踢到了什么,他整个人重心一歪,踉跄着往前跌了两步。 所幸眼疾手快,扶住了路旁一棵老槐树,虽说粗糙的树皮硌得赵之远掌心生疼,却也因此勉强稳住了身形。 可惜的是,他的脚还是崴了。 脚腕处一阵钻心的酸痛蹿上来,从小腿一路蔓延到脑子里,像有根筋被人用力抻了一下。 赵之远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沁出一层冷汗。 “这都是什么事啊……” 靠在树干上,他仰头望了望天。头顶的月亮与星星泛起幽幽光亮,看上去冷漠得很。 赵之远心中生出一丝悔意。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来田里。活没干多少,脚还崴着了。 他一瘸一拐地扶着锄头,咬牙往家的方向挪动。 他在张家一向是有人伺候的,莫说下地干活,便是房门都不怎么出。 这么个娇生惯养的人,哪里受过这份罪?偏偏今日像是攒了一整年的霉运,全倒在了他一个人头上。 赵之远每走几步便要哼上几声,声音压得极低,像夜里某种小兽受伤后的细碎呜咽,在寂静的村路上显得格外幽怨绵长。 “哎呦……哎呦……” “嗯?” 屋子里,正翻身调整姿势的李镇山微微掀动眼皮。 迷迷糊糊间,他隐约听见了什么窸窸窣窣的细响,像是有狐狸在远处叫。 可他实在太累了,那点微弱的声音输给了李镇山脑子里那层厚厚的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