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在李延年的指引下牛车拐上了另一条路。 这条路赵之远上回没走过,两旁的建筑和街景都跟前次迥然不同。 酒楼、食肆、布庄一家挨着一家,繁华得很。 最打眼的是,这些都是青砖房,门头高大,房檐还有雕花装饰,飞檐翘角,比寻常瓦房气派得多。 街上行人衣着也光鲜不少,有穿绸的,有戴玉的,牛车从中间过,倒显他们三人有些寒酸了。 到了学堂,赵之远跳下牛车,仰头望了一眼。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写着“溪州书院”四个大字。 院墙是青砖砌的,比寻常人家高出大半截,从外头只听得见里头隐约的读书声。 他整了整衣领,转过身来一脸正色地招呼起了李镇山:“姓李的,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书童。你得叫我公子,知道吗?” 李镇山点了点头,把缰绳拴好。 别说公子了,叫主人也行啊。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 二人一前一后扶着保长走到学堂门口。 李延年上前跟门房说了几句话,让门房去里面传话,说是找阿寿。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人从学堂里一路小跑了出来。 他穿着粗布短褐,袖子挽到胳膊肘,瞧见门口站了三个人不由得愣了一下。 等看清了中间提着篮子的李延年,他这才回过神来,笑着迎上去:“阿耶,你咋来了?” “没什么,来瞧瞧你,顺便给顾先生带点东西。”李延年看着快一年没见的儿子,眼里的温情都快溢出来了。 他用手指了指身后的两个人,“这是镇山,刚从军队里回来。” “镇山哥?” 阿寿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一身书童打扮的汉子。 他穿着的靛蓝布衣绷得紧紧的,下巴刮得溜光,与记忆里的那个李镇山仔细比较了好一阵,问道:“你哥不是说你死了吗?” “那个畜生瞎说的。”李延年想起李镇水做的事,忍不住叹了口气,指了指赵之远,“这是赵先生,是刚搬来咱们村的人家。跟你家顾先生认识,想着跟我一起来拜见一下。” 见赵之远长得唇红齿白,身穿儒衫,一副读书人的清秀打扮,阿寿心里头也多了几分敬重。 他赶忙弯腰行了个礼:“小的李丰寿,见过赵先生。” “寿哥,你别这样。” 赵之远本就是来求人的,自己这趟过来若惹怒了顾先生,弄不好对方还得受牵连,在学堂都待不下去,哪里还能受这份礼。 他伸手扶了扶对方的胳膊。 李延年点了点头,没觉得阿寿这样做有什么不对,毕竟得了水田,村里也跟着好过些。 自己儿子对赵之远客客气气也是应当应分的。 他将篮子递给自家儿子,催促道:“赶紧去吧。你好生跟顾先生说说,让我们仨进去见见他。实在不行就跪地下磕头。” “啊?” 李丰寿挠了挠脑袋,有些不明白自家阿耶这是什么意思。 往年来送东西,若是见着了也就见着了,顾先生若是忙,没时间见,自家阿耶也不会多说什么,把东西留下就走。 怎么今日瞧这架势,像是非见不可了。 “行,阿耶,你放心好了。先生在学堂呢,也没什么事,肯定能见着。” 为了让阿耶等人安心,阿寿赶忙应了下来,提着篮子便往学堂里头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瞧了一眼那个赵先生,总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三年前赵之远来学堂时衣服破烂,因为穷,整张脸消瘦苍白,颧骨都凸出来。 现如今在张家养了三年,面颊丰润了,气色也好了,相貌也变了许多。 李丰寿自然是难以将眼前的人联想到那个落魄读书人身上。 三人等了不一会儿阿寿便出来了,脚步轻快,脸上带着笑。 “先生答应了,让我带你们进去。” 赵之远跟李镇山对视一眼,心里那块石头这才落了地。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了学堂的门槛。 牛车被学堂的人牵到一边拴上了。 三人跟着阿寿穿过长廊,青石板铺的地面被踩得光溜溜的,廊柱上的红漆已经有些斑驳。 转入学堂后院,就瞧见一个身着绸缎衣裳的中年男子坐在石桌旁,正翻看着手中书籍。 他身旁是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出大片阴凉,石桌上搁着一壶茶和一只青瓷茶杯。 还没等阿寿开口,赵之远一个箭步就冲了上去。 脚步在青石板上踩得急促而响亮,噗通一声,膝盖直接砸在地上,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学生赵之远见过顾先生!” 那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若不去看,还以为是嚎啕大哭着说的。 这下可把阿寿吓坏了。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可算是想起来了。 赵之远,赵之远! 那是顾先生骂了好些日子的人,当初府试的事让顾先生丢了多大的面子! 自己阿耶怎么把他领过来了? 要是惹怒了顾先生,自己这活也算是做到头了。 他不敢责怪自己阿耶,只能也跟着跪了下来,眼巴巴地看向顾长水,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 顾长水听到动静,缓缓放下书籍。 他先看了一眼赵之远,目光在对方脸上停了停,神情略有惋惜,像想起了一件陈年旧事。 又瞧了瞧阿寿,见他吓成那样,身子都在微微发抖,恐怕也是不知情的。 他赶忙站起身来,走过去扶起了阿寿,动作温和有礼。 “阿寿,先生平时怎么说的?瞧你这样子,给你阿耶瞧见了,还以为先生平时待人有多刻薄呢?没事的,你先下去吧。”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话里话外却显得顾先生宽容大度,可谓是将读书人的修养表现得一览无余。 打发走了阿寿,顾长水转过身来,目光扫过跪着的赵之远,冷哼一声。那一声冷到了骨头里。 他随即看向李延年,语气里带着几分责问:“李保长,你怎么跟这小子混到一起了?” 李延年面露难色。 这话里里外外透着一股生分和责备的意思,将阿寿遣走了再发难,也算是顾忌到了自己的面子。 他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之远,心知若是再拖着,弄不好顾先生就要发火了。 他赶忙指着赵之远,叹了口气道:“顾先生,之远现如今在咱村住下了。他知晓老夫要来学堂,自觉愧对先生栽培,这才跟着老夫过来,要亲自向先生请罪。” 这话说得巧妙,既将自己摘了个干净,又将话茬引到了赵之远身上。 对此赵之远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主意本来就是他出的,话也是他教给李延年说的,为的就是尽量保住李丰寿的差事。 前身没有参加府试,损了对方的脸面,他猜到了顾长水心中必然有怨气。 无论如何,求人前都得先把顾先生心中的火气给浇灭。 诉苦 就在赵之远想着该怎么开口,让对方消消火的时候,顾长水倒是主动挑起了话茬。 “哦?怎么,张地主家待不下去了?”顾长水坐回石凳上,嘴角微微往下撇着,“都说这圣贤书难读,功名难考。没成想给人家当干儿子也不容易呀?” 赵之远心中一怔,一股火气往上涌。心想难怪当初自己劝李镇山留下的时候,他说读书人最坏了。 听顾长水这话,夹枪带棒的,分明就是让自己难堪,这也太过分了。 幸好那是前身的事,与自己无关,自己没那么多的道德感,脸皮也厚。他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拿定了主意。 “哇——” 赵之远开口了。他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哭了出来。不光哭,还重重地将头磕在了地上,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之远愧对先生栽培。之远,之远心里苦啊!” 他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发颤,眼泪啪嗒啪嗒砸在青石板上。 一旁的李延年和李镇山错愕地站在原地,他们也懵了。昨晚可没说有这出戏啊? 这好好的人,怎么说哭就哭了? 看这阵仗也不像假的,那眼泪是实实在在往下淌,把地上的砖缝都洇湿了。 顾长水也是愣住了,他哪里见过这阵仗。手里的茶盏端到一半就僵在了半空中,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就在这个时候,李镇山只感觉脚腕一疼。 赵之远趁人不注意,手从袖子底下伸过来,狠狠拧了他一把。那力道不小,疼得他差点蹦起来。 李镇山一个激灵,也不知怎么的,跟着就嚎上了。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一只手捶着地,一只手遮住脸,嚎得撕心裂肺。 他可没有赵之远说哭就哭的本事,只能干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