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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页(第1页)

这话落在李镇山耳朵里,只觉得有些好笑。赵之远这意思,不是明摆着想让自己留下来吗?  先说什么离乡之苦,又扯什么好友重聚,一层一层往上叠,叠得又厚又不自然。  在外摸爬滚打了五六年,李镇山哪里会听不出这话里的弯弯道道。赵之远这般喋喋不休地套着近乎,怕是早就挖好了坑等着自己了。  他摇了摇头,心里的那点耐性也给摇散了。与其这么耗着,倒不如直接把话挑破,自己也好占个主动。  “你小子有事就说事,别他娘磨磨唧唧的!”他抬手一挥,直接打断了赵之远还没出口的下文,语气里故意掺了几分不耐烦。  赵之远被这一声截得猝不及防。他对上了李镇山那双眼,里面没有火气,却有一种直愣愣的坦荡。  那种不跟你兜圈子的、赤裸裸的坦荡。  赵之远的脸皮有些发烫,方才那些精心铺排的话术全都噎在了喉咙里,半句也继续不下去了。  按他原本的打算,李镇山应当先是被那一番“离乡念旧”的话打动了心思,生出几分留在村里的念头,然后才会为安身之所发起愁来。  到时候自己呢,便恰到好处地递上热心,先以天色不早为由留他住一宿,夜里再备些饭菜,去村里寻个有酒的人家换上一壶。  几杯黄汤下了肚,推杯换盏间,凭自己那三寸不烂之舌,总能把这憨货给说动了。  次日酒醒,再提租屋子的事,顺势叹一口气,引李镇山自己来问,这才把秋粮徭役的难处一并说出来。  如此一来,李镇山为了报收留之恩,定会主动张口说要帮忙。只等对方说出将田地记在军户名下的法子,这事便水到渠成了。  等明年开春,再给他寻个别的住处,或是鼓动他出去寻他那个跑路的哥哥,那么自己便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谁也不欠谁。  本来水到渠成的事,被李镇山这么一嗓子直接挑破,倒成了一桩摆在台面上的买卖交易了。  自己摊上一个大人情不说,总不能让人家白帮这个忙吧?  说到底,还是自己太过想当然,既把自己看得太聪明了,又把对方看得太愚笨了。  不过这样也好。直来直去的,自己也省下了假客套的功夫。  赵之远正沉吟着如何开口,还没等他想出个合适的措辞,李镇山却已经站起身来。他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屑和尘土,低下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赵之远,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你们这些读书人啊,最坏了。”他拖着腔,像是在说什么天经地义的道理,“看着老实,其实一肚子弯弯绕。年纪轻轻的,就跟那些个老学究似的前怕狼后怕虎,说话做事瞻前顾后。一看就没憋什么好屁!”  赵之远眼神倏地一滞。  这话不偏不倚,正正戳进了他心窝子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空空如也。  是啊!  自己好像的确错了。  李大叔也好,薛大婶也好,他们图过自己什么吗?一个领着陌生的外乡人满村子转,一个端着热粥送到田垄边上。  就连眼前这个李镇山,被自己占了祖屋,也不过是闷头发了一通火,从头至尾没有真跟自己动过手。  他们哪一个不是好人呢?  反倒是他自己,在张家寄人篱下了三年,竟也不知不觉地染上了张家人那股子精刮算计的习气。  对着这些实心实意待自己的人,还要一层层地裹着心思,步步为营地盘算。  他垂下眼睫,那张白净得过分的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愧色。  李镇山低头看着他,原本还想再损两句,可见那白净书生忽然就不吭声了,垂着脑袋坐在草地上,活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猫。  他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心思便也消了,啧了一声,伸手在赵之远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一巴掌力道不轻,赵之远整个身子都跟着微微一怔。他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望向李镇山。  “有啥事你就说呗。”李镇山收回手,语气松快了些,像是在哄一个跟丢了大人的孩子,“都是一个村里的,能帮的我一定帮。”  赵之远被这一拍,肩膀还在隐隐发麻。也不知是李镇山力气太大,还是这句话本身就有了分量。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尽数抛到了脑后,仰起脸,直直地看着李镇山:“快纳粮了,我没那么多银子。李大哥,我想你帮帮我。”  “纳粮?”  李镇山沉吟了一声,低下头想了想。片刻后他明白过来了。  对方是看中了自己当过兵,想借军户的身份免掉田税。  他嘴角微微一扯,又拍了拍赵之远的肩膀,这回力道轻了许多,语气也认真了些,“那你说说,打算怎么办?我该怎么帮?”  赵之远微微皱起眉。他有些看不懂李镇山了。这人不可能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按照南燕律法,军户名下田产免赋免徭,只要把田地记到他名下,便什么事都没了。  这么简单的事,他为什么偏要装糊涂,非得让自己亲口说出来?可要说他有什么算计,方才那语气、那神情,又分明坦荡得很,不像是故意刁难。  “你大爷的。”赵之远在心里暗骂一句。  怎么想都觉得这人是成心要让自己难堪。自己先前是有些小心思,算不上真诚。  可如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端着,可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赵之远咬咬牙,把涌到嗓子眼的火气又往下压了压。  大不了明年开春就让李镇山滚蛋,眼下先把这一关过了再说。  他扯出一抹笑来,那笑意端得客气又诚恳,连声音都放低了几分:“李大哥,你是军户,按南燕律法可以免田赋。我想把自己的六亩地记到你名下,待到明年再改回来。你看……成吗?”  李镇山瞧着他这副明明一肚子火还要强装好脸色的模样,嘴角没忍住,弯了上去。  就是这一抹笑意,把赵之远最后那点强压着的火气彻底点着了。  他收起脸上那副硬撑出来的和悦,眉头一拧,嗓门也跟着拔高了:“能帮就帮,你摆着这副脸给谁看啊!”  “哈哈哈!”李镇山不怒反笑,笑声在这片空旷的地界上显得格外响亮。  他伸手在赵之远肩上又拍了一下,这回没收着力道,拍得赵之远往前踉了半步,“这就对了嘛!这脾气才对味!净整那些虚头巴脑的假客套,谁敢跟你亲近?”  赵之远被他这一下拍得肩膀生疼,刚要发作,却见李镇山已经收了笑,好声好气地解释起来:“我不是不想帮你。”他摊了摊手,神情坦荡,“可我现在是流民。按南燕律法,流民是不能享有田税减免的。你是读书人,应该比我清楚吧?”  赵之远愣了愣。他整张脸上方才那股子理直气壮的恼怒瞬间僵住了。  他只顾着琢磨李镇山的用意,却忘了一桩最简单的事。  李镇山现在连个住处都没有,在南燕,这就是流民。若成了流民的军户也能免田赋,那些大户人家还不都削尖了脑袋想方设法让退役军户居无定所,收到自家庄子里头白吃白用?  放着田赋这笔账不算,便是朝廷那边,也不会放心让这么多军户聚在一处。  明白了其中原委,赵之远只觉得方才自己那通脾气发得实在是没理。  可他脸皮薄,嘴上不肯服软,便索性抿着嘴不吭声,用沉默来表达那点拉不下来的歉意。  李镇山见他这副别别扭扭的模样,倒也没跟他计较,只继续解释道:“哪怕我不是流民,也未必能帮得了你。你知道军户免田赋,可你知道不知道,军户役满回原籍,若名下无田,县里要代为置办田产三亩的?你这事我要应下了,可是白白损失三亩地。”  赵之远听后,眼神里的光逐渐暗了下去,连方才那点心虚都一并被盖过了。  他只晓得军户免田赋,却不知道还有县里置办田产这回事。一亩地,就按最次的下田算,折合白银五两。三亩便是十五两。  十五两银子,对赵之远眼下这副家底来说可不是什么小数目。  他是有二十多两银子不假,可那是他全部的积蓄了。况且后面还有一年的日子要过,总不能全填了这个窟窿。  他一时间拿不出什么东西来补偿李镇山的三亩地钱,手里头稍值钱些的,也就是那几箱子书了。书是他的命根子,今后万一再落到变卖家产的地步,全靠它们活命。  正当赵之远满心绝望之际,李镇山忽然嘿嘿一笑,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小得意。  “不过……我现在是流民,就缺个家。”  李镇山往前凑了凑,拿胳膊肘撞了一下赵之远,挤眉弄眼的,脸上那道胡茬都挡不住的得意劲儿都要溢出来了,“你把你那间破屋卖给我,这事我就应下了。你看成吗?”  赵之远眸子立马亮了,这不正是自己想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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