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 赵之远听了这话,眼中掠过一丝忧虑。那忧虑像一片阴云,从眼底漫上来。 他压根就没想到粮商那边会这样使坏,为了保证村里人年年去换粳米,故意刁难农户。你不来找我,我就让你明年出更高的价。 “行了,这事儿你心里清楚就行。你让镇山先忙田里的事。等纳粮结束了,到时候只要他开口,老夫保证起码十几个人会过去帮忙开荒。”李延年说着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动作干脆利落,“就这么说了,我得回张婶那儿帮忙了。” “行。”赵之远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来,忽然又想起什么,赶忙拽住了对方的衣袖,“李叔,要是路上遇见了李镇山,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回来,别搁外面瞎转了。” 一想到李镇山即便挨家挨户问,也找不到一家愿意换的,索性就别让他白忙乎了。 倒不如去帮忙修炕,好攒下些人情。那才是眼下最实在的。 李延年急着去给张婶家帮忙,来这儿也只是给俩人吃下一颗定心丸,让他们别因为开荒的事到处卖人情,白费了力气。 如今话都说开了,他留下了一句“知道了”,便出了院门,朝张婶家去了。 没过多久,李镇山便回来了。 他推门进院子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往厨房那边扫了一眼,就低下头去。 赵之远也没多问,看那样子就知道又是白跑一趟。 他把保长的话一五一十转告给了对方,从先紧着几家收成差的换,到粮商那边的弯弯绕绕,一句没落。 李镇山听后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院子里发呆。午后的日头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晒得亮晃晃的。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 什么叫收成好啊?什么叫粮食够吃啊?分明就是只要饿不死就成。 他在心里把这话嚼了好几遍,越嚼越不是滋味。 要换粳米的那几家是什么情况,赵之远不知道,可李镇山心里清楚,只要纳了粮食,剩下的够半年吃食,他们都绝不会开这个口。 都是些宁肯自己勒紧裤腰带,也不肯占别人便宜的性子。如今开了口,那绝对是遇到难事,而且这难事还不小。 这几日,李镇山跟着保长四处跑,每到一家,出了门都得缓上半晌。 赵之远这几晚可都瞧见了,以往李镇山上了床就能睡着,脑袋挨上枕头呼声就起。 可现如今听不到呼噜声不说,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长吁短叹,从炕那头幽幽地传过来。 那叹息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压得低低的。 今儿是官府来收粮的日子。 因为赵之远是才落户李家村的,得登记造册,保长就先领着衙门的人来到了赵之远这儿。 两个小吏穿着半旧的皂衣,腰间挂着税册和笔墨,步子迈得慢悠悠的。 将两人的房契地契核对了一遍后,一个年纪稍大的小吏拿起李镇山的文书。 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才开口:“这田税和徭役免了,行伍出身,应该的。可这人头税,免不了啊。” “人头税?” 赵之远愣了一下,这三个字从耳朵里钻进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嘴上不自觉地出了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 那衙役一边往税册上写着什么,一边抬起眼打量着一身儒衫的赵之远。“你名下没田地,交个徭役跟人头税就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官老爷。” 李延年拱了拱手,身子微微前倾,朝着两个小吏赔了赔笑脸。 那笑是多年练出来的,不卑不亢,却带着恰好的恭敬,“这人头税是什么呀?往年没听说过。” 他问得小心,语气里藏着几分不安。 这个税,他也是头一次听见。 小吏放下笔,用眼睛瞥了一眼李延年,眼皮半垂着,像是在看什么不耐烦的事。 “李保长,这人头税啊,是朝廷新颁布的。兹要是活人,哪怕是流民,也得交这人头税。也不多,每个人一年也就折个三十尺绢布。” 他说到“也不多”的时候,嘴角微微撇了一下。 听到这个数目,李延年眉头猛地皱了一下,眉心那道常年不散的纹路又深了几分。 三十尺,他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说是绢布,里头的名目可不少。 为了运送便利,官吏下乡一般不收绢布,只收铜钱。一尺绢布折合五十文,可到了官吏嘴里就得收八十文。 多出的二十文算辛苦费,另外十文是运送的车马费。 纳粮也一样,粮食运到官仓的车马费也得农户自己出。 再加上家里的劳力还得停了农活去服徭役,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月有余。 算来算去,全是农户扛着。 赵之远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太往心里去。 徭役和人头税都是小数目,加上炭敬冰敬那些例行的打点,他跟李镇山加一起拢共也就二两银子上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李镇山不说话,只是愣愣地出神。 他站在原地,眼睛望着两个小吏远去的方向,目光却像是穿过了他们,落在什么看不见的地方。 送走小吏后,他转身回了院子,脚步很慢。 “咋了?怎么这副样子。” 关上院门,赵之远瞧见李镇山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由得问道。 李镇山脸色不大好,嘴唇抿得紧紧的,整张脸都绷着。 自打小吏说了人头税的事,赵之远就发觉不对劲了。 无论是李镇山还是保长,都是一副忧愁的样子。保长的笑容僵在脸上,李镇山则干脆就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李镇山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张婶家两个孩子都得交这人头税,加上她自己的,就是三口人。纳完粮,再交完税……”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低下了头。 赵之远没搭话,只是看向院门,土路上扬起一阵细细的尘土,将这世道笼罩得愈发灰暗。 他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二两银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个小数目,可于张婶家和阿肆家却不知道要怎么才能凑出来。 当牛做马李镇山 赵之远一连三日没出门了。院门关得紧紧的,连去村口交纳税银,也是让李镇山一个人去的。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哪也不去,像是要把外面的什么东西统统挡在院子之外。 只是过了不到一个月,家里就已经吃光了一袋子粳米。加上和村民换粟米用掉的两袋子,整整三袋子粳米就这么没了。 米袋子空了,瘪瘪地叠在墙角,看着就让人心慌。 虽然多了四袋子粟米,金灿灿地堆在那里,可要等米价跌下来再去城里换,又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这米价涨上去快,跌下来慢,跟钝刀子割肉似的。 “李镇山,你给我过来。” 赵之远瞅了一眼屋里那张木床,朝着院子里发呆的汉子嚷嚷道。 那木床还完好无损地杵在墙边,四条腿稳稳当当地立着,他越看越来气。 “啊?” 李镇山闻言应了一声,那声音有气无力的,像是从地缝里飘上来的,听着就让人心烦。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头上,已经那么呆坐了好一阵了。 当李镇山拖着身子进了屋,脚步沉得像是鞋底粘了泥,整个人跟失了魂似的看向那个读书人时,赵之远原本攒了一肚子的气也泄了一半。 李镇山脸色灰扑扑的,眼窝微微陷下去,下巴上的胡茬也冒出来了,好几天没刮的样子。 赵之远原先就跟李镇山说过,嘱咐他将木床拆了,早点拼个桌子出来。 有了桌子,吃饭写字都有个地方。可这木床还是原封不动地摆在屋里,四平八稳地占着地方,像是在嘲笑他的话没人听。 本就心里憋屈的赵之远,就想着借此好好骂一番李镇山,把心里的气撒出去。 骂他懒,骂他不上心,骂他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 可真瞧见了李镇山那副样子,他此刻也骂不出口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滚了几滚,又咽了回去。 “没事了。你要是闲下来了,记得把床拆了,改个桌子出来。” 赵之远甩下这句话就要往外走。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和刚才那声嚷嚷判若两人。 他原本是不想出去的。这几日村里在缴纳粮食和税银,今年加了个新名目叫“人头税”,闹得村里人措手不及。 保长挨家挨户去通知的时候,脸色就没好过。外面是个什么光景,赵之远猜得出来。 哭声、叹声、衙门的人吆五喝六的声音,准没什么好场面。 可留在屋里也不是个事。瞧着李镇山那张丧气的脸,灰扑扑地耷拉着,他心里头更加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