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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页(第1页)

他脸上的冷硬便再也绷不住了,眉眼不自觉地舒展开来,嘴角划过一丝发自心底的笑意。  “碗筷呢?”  他朝李镇山摊开手,纤长的手指在暮色里抓了抓。  赵之远已经等不及了,他很久没吃过白米饭了。即便是在张家,粳米饭也不是天天都能吃到的。  之前锅盖还盖着,香气只是隐隐约约漏出几缕,李镇山倒还没觉得什么。  如今锅盖一掀,那股浓香便直直地往鼻子里钻,霸道得无可躲闪。他自己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整个人还有些发愣,方才赵之远说了什么,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啊?”  他回过神来,见赵之远朝他伸着手,还以为对方又要盘问腊肉的事,赶紧解释道,“那些肉我真的都放了,一点都没留。粳米也是。你看,这是干的,不是粥。”  他说着便拿起木勺往锅里用力一舀,勺底铲下去,成片的腊肉被翻起一角,露出底下吸饱了油脂的白米饭。  那圆润的米粒被肉汁裹得晶亮,粒粒分明,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诱人的油光。  赵之远被他那副惊恐又认真的表情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伸出手指在李镇山面前又抓了抓,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玩味:“我是说碗筷。怎么着,让我用手抓啊?”  李镇山低头看着对方那只修长白净的手在自己眼前晃,这才明白过来,讷讷地“哦”了一声。  家里人没有碗筷,今天在城里他也压根没想起来要买。  李镇山想了想,只能把手里的木勺往赵之远手里一塞,有些不好意思,“我没买碗筷……你将就一下。”  赵之远接过木勺,却没有急着去舀饭。  他拿勺子在锅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脆生生的,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分明。  “按道理说呢,饭前不训子。”他侧过头看着李镇山,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分明,“但我还是要跟你掰扯掰扯。不然这顿饭,我吃得不痛快。”  即便对方占了自己便宜,李镇山也没做声。  他只是低下脑袋望着锅里白花花的米饭,仿佛那锅饭是什么了不得的圣物。  在军营的时候,粳米也是极精贵的,除了百夫长以上的军官,旁人最多也只能喝到一碗粳米熬的稀粥。  如今就这么大锅大锅地煮干饭,他总觉得有那么些不真实,就连做梦也不敢这么做呀。  “李镇山,”赵之远叫他的名字,声音放得很慢,咬字也比平时重了几分,“咱俩以后也算是搭伙过日子了。在吃食上,我不想那么吝啬。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屋里屋外一堆事都等着咱们呢。钱不是省出来的。吃饱了,吃好了,咱两个大男人才有力气去赚回来。”  他抬手用木勺的柄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面的人,“我不是想活下去就行了,我是想过好日子的。你明白吗?李镇山。”  李镇山怔怔地看着他。  赵之远说这话时,暮色里最后一点光落在他那张清隽的脸上,将眉眼映得分外沉静,也分外认真。  这话和他这辈子听过的所有道理都不一样。  从小到大,别人跟他说的是省着点、凑合着、能活就行,好日子以后会有的。  可赵之远偏说不是。  他说的活法和我从小到大听到的不一样!  在赵之远这儿,好日子不再只是个安慰,不是熬到死也瞧不着的盼头。  他娘的。  活着可不就是能活就行吗?可好日子谁瞧见了呢?  “明白了。”  他缓缓吐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稳得很。  随即李镇山抬起头,目光越过锅上袅袅的热气,直直地落在赵之远脸上,一字一顿地说:“你说得对。咱们开饭吧。”  赵之远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他舀起满满一勺饭,连肉带米堆得冒了尖,手腕一转便递到了李镇山跟前。  李镇山低头看着那勺饭,油亮的米粒裹着腊肉片,热气扑在脸上,香得他鼻子发酸。  他伸手接过木勺,大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地嚼了两下,又把勺子填满递回给赵之远。  赵之远接过那一勺饭菜,却不急着吃。  他抬起眼望向院子外头那片已经沉入暗蓝的天际,脸上浮起一抹带着几分豪迈的笑来。  “我都想好了。等明天咱们就去田里,看看能不能引水,把旱地改成水田。种什么粟米啊?要种,咱们就种粳米。”  “啊?”  李镇山正鼓着腮帮子嚼饭,冷不丁听到这句,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拼命地往下咽,那块还没嚼烂的肉差点噎在嗓子眼里,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样子狼狈极了。  “慢点慢点。”赵之远伸手在他后背上拍了拍,完事吃了一口勺里的饭菜,不紧不慢地嚼着,一边嚼一边扬了扬下巴,“学学我。细嚼慢咽,这样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  “你怕是烧了心了!”李镇山好不容易把嗓子眼里那块肉顺下去,顾不上擦嘴,急得声音都劈了,“你居然想种水田?根本不可能。我跟你说……”  “怎么了?”赵之远又嚼了两口,不以为然,直接打断了对方,“不就是偏了点吗?挖通水渠不就得了?”  他是认真盘算过的。  要开垦水田无非就是水的事,通水渠、修水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事。  肥皂香水他造不来,一个水车能有多麻烦?  李镇山见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  “赵之远,我问你。这粳米和粟米,一亩地的收成差不了多少。市面上呢,一斗粳米能换两斗粟米。你猜为啥咱村的人不种粳米,要种粟米?”  “因为没水田呗。”  赵之远随口一说,随即愣住了。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在村里好像还真没在哪儿瞧见过水渠的影子。  他放下木勺,拧起眉头看向李镇山:“难不成……这水渠修起来很麻烦?我在张家的时候瞧见过啊,也不难修啊。”  李镇山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复杂:“水渠是不难修,咱们村里人也不懒。可这水田,不是我们这种人能有的。”  我们这种人?  赵之远心里猛地一沉。  他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自己亲眼在张家见过水田,张家不仅有水田,还有水车,还有专门的佃户管着引水的事。  张培生能做到,他凭什么做不到?  同样的地,同样的水,怎么轮到他们就成了“不能有”的东西?  水田  “你什么意思?”  赵之远把勺子往锅里一搁,眉头拧在了一起,“要说就说明白了,别跟我这弯弯绕绕的。”  方才那番话早已将赵之远的好兴致与耐性磨了个干干净净,眼下他只想知道这水田自己还能不能种了。  李镇山见对方这是真生气了,赶忙指了指锅里的米饭。  那米饭被腊肉的油脂浸得粒粒晶亮,正袅袅地冒着最后几缕热气。  “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吃你的,我细细跟你说。”  赵之远狐疑地点了点头,重新舀起一勺饭送进嘴里,拿眼斜着对面的人,只等着他的下文。  李镇山的目光落在锅里那些饱满圆润的米粒上,顿了顿,压低了声调。  “问题就出在这粳米上了!这玩意儿的的确确是个好东西。可惜,好东西对咱们这种穷苦人来说,往往都是催命的符咒。”  他抬起眼看向赵之远,那双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眼睛里头,此刻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每年收田税的时候,粳米价格便涨得厉害。平日里两斗粟米换一斗粳米,可到了纳税前后,三斗粟米都未必能换上一斗粳米。”  赵之远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其实并不难懂。  官府收田税只认粳米,百姓便只能把手上的粟米杂粮拿去换。  一到纳税时节,家家户户都抢着换粳米,价格自然也就跟着水涨船高。  “那些个粮商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李镇山死死盯着锅中的粳米,眼中生出一股压都压不住的怒火,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就等着朝廷收粮,高价换给咱们,好从中狠狠捞上一笔。要是家家户户都有水田,这粳米也就不值钱了。到时候他们还怎么赚钱?”  “不对啊,这跟咱们开垦水田有什么关系?”  赵之远放下木勺,不解地看向对方。  按道理说,只要开垦了水田,粳米便不值钱了,但朝廷只管收粮,该收多少粮食还是多少粮食。  这样算下来,唯一变化的就是百姓日子能好过些。  届时粮商是损了利不假,可即便心里头不高兴也没辙呀!  李镇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手拿过赵之远搁在锅沿上的木勺,舀了一勺饭菜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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