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门庭没落的将军后裔,若无李芳时拔擢,孟思婧绝不可能有今天。虽说守一人不及守一国,护一人不如护天下,去北境虽是投身报国,可毕竟不是在李芳时身侧,何况战场刀剑无眼,这一去便可能是永诀。 孟思婧喉咙哽咽,颤声道:“思婧自作主张,殿下若要降罪,思婧甘愿受罚。” 李芳时眸光微凝,道:“思婧,你可知当年,本宫为何要选你做我的亲卫长吗?” 孟思婧试探道:“因为……因为思婧救过殿下?” “那大可以赐你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保你一生锦衣玉食便好。”李芳时微笑,“为何要把你留在身边?” 她轻抬下颌,迎着孟思婧困惑的目光,一字一顿道:“因为你是本宫见过最勇敢的人。” “当年那匹马突然发狂,那么多高壮马夫都惜身顾命,不敢上前,只有你,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反应比谁都快,只有你敢冲上去,制住那马的时候,手上全是缰绳磨出的血……”李芳时面露感慨,当年情景如在眼前,“当时本宫就觉得,无论你是何出身,高低贵贱,你都不该囿于闺阁,亦不该困于市井,既有鹰击长空之勇,便该拥有更广阔的天地。” “事实也证明,本宫没有看错,我们都没有看错。”李芳时微微蹙眉,语气凝重,“现下蛮族作乱,人心惶惶,若有一人还能为大曜力挽狂澜,本宫相信那会是你。” 她凝望孟思婧,如同望着自己的掌上明珠,黑白分明的瞳眸中泪光闪动,眼神欣慰又希冀:“思婧,本宫以你为傲。” 既是掌上明珠,就不应蒙尘高阁,而应在更高更远之处,尽情绽放光华。 孟思婧热泪盈眶,不仅因为这发自肺腑的肯定,更因为这番话出自李芳时之口。她无言以对,唯有重重叩首,继而起身,上前扑进李芳时怀里。 李芳时垂首,伸手抚着她丝缎般的长发,孟思婧把脸埋进她怀里,含泪哽咽道:“真丢人,哭成这样,搞得跟要出嫁一样。” 李芳时亦红了眼眶,闻言笑道:“哟,这是跟本宫讨嫁妆来了,放心,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孟思婧茫然抬头,便见内侍抱了只锦盒过来,盒盖打开,内中一把直柄横刀,刀身寒光明湛,泛出瑰丽光泽,潋滟刀纹流云般盘旋其上,刀柄处别出心裁,竟镌了一朵梅花。 “此刀名照水,取其锐利无匹,取敌性命时血光飞溅,如红梅照水,故而得名。” 刀光映亮孟思婧眉眼,她爱不释手,却也看出此刀价值不菲,犹豫道:“但这也太……” “御赐之物,不可推辞。”李芳时伸手握住刀柄,郑重放入她手中,语气沉沉,低垂眉眼却透着慈爱与温柔,“而且,这也不是本宫一人的心意。” 孟思婧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叩谢过李芳时,又向紫极殿方向遥遥一拜。 她心中明白,此番得以出征,固然是由于她的勇气,归根到底却是仰赖谁的信任与成全。 “臣孟思婧,谢过长公主,谢过……陛下。” 孟思婧挂帅镇北军,不出意外地引发了轩然大波。 纵然李擎竭尽全力堵上了朝中主战派的嘴,坊间传闻却沸沸扬扬。有人赞其临危受命,有巾帼不让须眉之勇,也有人激愤,称这是牝鸡司晨,倒行逆施,大曜气数从此尽矣。更有人见孟思昀以白身得官,随军出征,怀疑其中另有隐情,退敌救国是假,沽名钓誉、中饱私囊才是真。 物议沸腾,孟氏姐弟却一概充耳不闻。不久,孟家出售田庄商铺、筹备军资等消息陆续传开,类似荒诞不经的传闻渐渐偃旗息鼓,茶商行会等先前受过孟思昀恩惠之人受其感召,亦跟着慷慨解囊,凡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孟氏姐弟这是在做什么。 他们这一回,是在毁家纾难。 孟氏姐弟将在北境与援军会合,离京之日,李擎、李芳时、周夫人、秦知渊与裴治等人悉数前往城门相送。 一如杜乘风出征之时,由李擎亲授孟思婧斧钺,随行亲兵山呼相应,策马步出城门。 最不舍的是凡心,跟着车队出了城,把孟思昀扶上了马车还不愿走,扯着车帘道:“公子,真的不带我一起去吗?” 连日来类似的问话没有千次也有百次,孟思昀无奈,佯装嗔怒道:“不是说过了,你见过谁出征还带着小厮去的?还是你不愿在京中管生意,也想到镇北军中讨个官做?” 凡心急忙摇头,手却舍不得松,满眼的不放心:“但公子身体……” 孟思昀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道:“放心吧,穆语迟的药很管用,我已经好多了,你打点了这许多行李,我也一件不落地装上了,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凡心委屈地撇了撇嘴,公子要他放心,他如何能放心的下:公子身体是好了些,可从狱里出来也没几日;他准备的东西是不少,又如何比得上家中精细周全;虽然公子骑射俱佳,大小姐更是武艺超群,可那毕竟是凶险难测的战场,对方是恶名昭彰的穆矢 自从总角相识,两人还是军心 越临近北疆,天气越是寒冷,朔风如刀刺骨,寒意凛冽侵人。 若是以往的孟思昀,怕是早就着凉受寒一病不起。因了穆语迟此前的调养,这次他竟没有发热,只是越走越不思饮食,即便没吃什么,胃里也会翻江倒海,也不知是否是坐久了马车,腰时常酸得像在醋里泡过一般,那日情急寻死时的小腹曾传来的坠痛也不时卷土重来,每次都要折腾出一身虚汗。 他不愿耽搁进度,也不愿让思婧等人担心,尚且能忍便勉力坚持。既然吃不下去,干脆就不吃了,有时便靠几块桂花糖熬过一日,吃到最后,连素日最爱的桂花甜味都让他有些恶心。 他瞒得天衣无缝,孟思婧忙于军务,也未曾注意,居然真就被他这么遮掩了过去。 一行人披星戴月,提前几日到达此时的镇北军驻地落梅城。 落梅城因北境笛曲《落梅调》得名。城如其名,梅林遍地,却衬得城池屋舍灰败寒酸,又因是败军暂驻之地,四下声息寂寂,沮丧沉重的乌云低垂在整座小城之上。 城门处零零散散几个守门卫兵,不期孟思婧一行提早抵达,忙不迭地把他们迎进去,还偷偷用眼神打量孟思婧,神色复杂暧昧,欲言又止。 孟思婧视若无睹,径自前往军营。 落梅城是边陲小城,所谓军营,不过只是几排低矮简陋的营帐。一行人还没走近,遥遥便听到一阵骚乱,内中有个声音很是熟悉。 两拨兵士正在兵营门口对峙,人群黑压压围成一片,其中一人忽然被推搡出来,孟思婧眼疾手快,一把把人扶住,定睛一看,果然是秦臻。 数日不见,秦臻憔悴许多,黑瘦面庞上带着几道血痕,眼底血丝交织,身上铠甲残缺不全,左肩似是受了伤,用白绢草草包裹着,内里透出暗红血色。 方才那人那一推正推在他伤处,疼得他脸色发白,抬头一见是孟思婧,愤怒吃痛的表情瞬间变为惊讶,颤抖着嘴唇道:“你……” 孟思婧扶他站稳:“有受伤吗?怀宁,帮他看看。” 推他那人是个铁塔似的大汉,见孟思婧等人突然出现,横肉丛生的脸上先是掠过一丝惊讶,紧接着便眯起眼睛嘲笑道:“哟,不愧是小白脸儿啊,还来了个小娘们儿当帮手!” 秦臻正被孟思昀扶着查看肩上伤势,闻言大怒,伤口险些迸裂:“不得无礼!” 他从孟思昀手中挣脱出来,踉跄着躬身施礼:“这是新任镇北将军孟思婧和军师孟思昀,还不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