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时流目不转瞬,眸色冷冽:“你见过疯子吗?” 江措愈发奇怪:“疯子?你说的是我理解的那种疯子吗?那肯定是见过的,我们金吾卫巡夜,什么人都碰到过,有抱着块砖头说是金子要买东西的,还有趴在地上学狗叫的——” “那如果你幼时身边,只有疯子呢。”虞时流心想,不该说这些的,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但看着江措神采飞扬的眼睛,对比自己的一潭死水,全然控制不住地道:“山巫族有一处圣地,叫做层云嶂,我就是在那里长大。曾经在许多年中,我以为整个层云嶂只有我一个人。” 江措不由挺直了腰背收起了懒散的状态。 “可偶然有一次,我被猛兽追赶,无处可逃,无意间撞开了一个被掩盖住的通道,我顺着进去,发现一处山涧之间,居然还有十几个人在。他们蓬头垢面,衣不蔽体,骨瘦如柴,地上都是排泄物,恶臭扑鼻,没有修剪过的指甲又尖又长,痴痴呆呆,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冲我扑过来,前后夹击,伸出的都是利爪。” 江措屏住呼吸:“是有人故意将他们放进来的?” “是。”这件事虞时流从没有和一夕千念 虞时流几乎是停滞住了所有知觉,渐渐回过神,却想,在长安待到明年吗?他连是否确定自己能活到明年都不敢。一只鹿在胸腔内撞了那么久,一张口,又是一副与人无关的语气:“左郎将,做人还是不要太自以为是的好,你我之间交情并不深厚,彼此知之甚少,自然,我也没有打算交什么朋友,所以不用拿你对待旁人那套收拢人心的招数来对我。” “收拢人心?”江措扬起的眉宇垮下,“那对我又有什么好处?我难道还指望着你,将来在我某天得罪什么大人物被追杀命悬一线时赶来救我么?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我有时不明白你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喜欢还是不喜欢。譬如方才,我以为你也是期待的。是了,那你又要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关我的事。我但凡热心一点,在你眼里就变成了因为有利可图所以上赶着要交你这个朋友。” 虞时流道:“既然你明白,何必要将合作的关系变得更近。” 江措哂笑:“你真是油盐不进。我虽没什么傲骨,从小耳边听得都是平心静气的佛法佛理,不爱记仇,不想吵架,但我又不下贱,虽然其实我还是直觉你是心口不一,不愿将心里话说出来,但你既然不乐意,我也没必要非得做什么,这件事结束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反正大概以后不会有什么机会见了。你要是想早点摆脱我,就委屈一下,休息完和我明日再来一趟吧。” 江措说罢,便先一步悠悠闲闲地继续返程。从没真正剃度皈依,没当过一日和尚,但生长环境使然,江措知道虞时流从前日子定然被阴霾笼罩,所以不与他计较,但积极去感化人他也做不到。他有更要紧的任务,应着眼天下事为皇帝分忧,至于其他都是次要。 虞时流将他视作过客那就过客吧,凡事不强求。 只是这么走着,江措觉得背后阴风更甚,几次回头都没异常,还怀疑是不是虞时流偷偷把厉鬼又放出来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虞时流在别扭什么,如他意了他又不高兴,怎么这么容易不高兴?他到底高兴过没?真是比皇帝都难伺候。 二人一路无话,习惯热闹的人悠闲自得,习惯孤寂的人却浑身不适。 虞时流一路都在想,方才太冲动了,他要做的明明是劝江措与他回去,可话到嘴边,又想将他推远一些,说到底,族内纷乱关一个外人什么事?可为什么偏偏族长算出那个人是江措。 其实这半个月中,蓝蝶曾不止一次跟他商议让他不要再管这件事,换个人接近江措。既然江措有侠义之心喜欢做英雄,那这次一同来的便有一个合适人选,柔弱貌美,家中父母双亡,可虞时流却迟迟不应,宁愿受罚也不肯松口。只保证等弄明白骰子中厉鬼的来龙去脉,便向江措开口,若江措不愿,就用下策施蛊驱之。 蓝蝶没有别的办法,论驭蛊之道,虞时流是族中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能全盘操纵人意识和肢体这种事连族长都没有把握,除了等虞时流动作外,别的办法确实都不稳妥。 一直到了集镇,还没到开市的时间,此处离城门口已经很近,江措索性在路边茶摊的凳子上坐下来等天亮,结果刚趴在桌上小憩一会儿,就听见一旁的屋子响起争执,灯不知什么时候被点燃,透过窗户就能看见一男一女的剪影已经激烈到开始动手,声音一句比一句地大,恨不得要将屋顶吵穿,随即就是婴儿啼哭不止。 虞时流本靠在一边休息,被吵得心中愈发烦躁,一睁眼好像一团黑雾笼罩在他身上,马上就要被恶鬼附体大杀四方,江措完全能理解被打扰睡眠的痛苦,霍然起身就要往里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