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深深向女子一拜:“檀越,您也已深入困局,不能自解,您在背后动用的势力,就会对百姓百利而无一害吗?” 女子笑道:“庸人才会自扰,我既敢做,就确保可以驾驭一切,既然法师铁了心不肯出山,那就在这佛像下,好好看着最后的赢家会是谁罢。” 女子说罢,昂着头颅,与慧明擦肩而过,临跨出门槛前,却又回望了一眼佛祖,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谁也没有听清。 江措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她是谁了!我知道地宫的主人是谁了!” 虞时流显然对这些事毫无兴趣,还在观察耳垂上的印子,敷衍地问道:“是谁?” “是先皇的姐姐,长公主李令仪!”江措心脏怦怦直跳,“但怎么会是她,史书记载,她在夺权失败后,就已经被满门抄斩了,怎么会住到地宫里去?可若不是她,绝不会是不辞青山 江措太专注,没注意到虞时流的异常,想走近些去看清李令仪的脸,却好像又被什么东西吸附住无法前进。越是如此江措就越是好奇着急,但没容他急躁多久,脚下的石砖就变成了一片碧绿的草坪,江措一怔,举目望去,仍是他熟悉的地方。 约五六年前,他在山下农户家中吃完饭上山时,就是在这附近救了一个人。 虞时流本是一直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却一下比江措还认真地目视前方,不愿错过一瞬,要不是突然背上阴风阵阵,江措都没注意到什么时候柳树下出现了两人。 定睛一看,果然是十三岁的自己和比现在再年轻些的李稷元。 那时江措虽然年纪不大,但一身好武艺和法术在昭觉寺年轻一代内已无人出其右,饭后溜溜达达散步上山时听到打斗声音,跑来一看,十多个蒙面人正围攻一个衣着华丽的贵公子,顿时锄强扶弱的正义感上来,身上没携武器,便顺手抓了几颗石子,精准地砸中外围几人的穴道将人撂倒,又飞身上前,和李稷元并肩作战,硬是在人群中逃出生天。 他扶着受伤的李稷元到树下坐着,这才有时间打量起这人,龙章凤姿气宇轩昂,一看便知出身不凡,江措还当他是哪位朝臣或者大家族的少爷,说话便也不怎么客气:“钱财外露,还敢独自一人上山,真是少见的大胆,这次长了教训,下次自己注意点罢。” 李稷元捂着伤处,没显出半点皇帝架子,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斟酌道:“我母亲病重,想上昭觉寺为她祈福,不想带下人惊扰旁人,没成想天子脚下,还会遇到劫匪。” 江措此时正在变声,对着比自己年长好几岁的人反倒一副大人的模样,挺胸掐腰,无论是说话还是姿态都特别滑稽,偏他自己浑然不觉,还觉得挺威风很老成,口吻中略带些不屑:“果然如我所料,怕是你平时连长安城门都不怎么出吧?其实昭觉寺一带平日还是挺太平的,只是近几个月来,河南道闹旱灾,跑来不少流民,觉得来了长安就能得到救助,事实却是连城门都进不去,昭觉寺赠药布施,能做的却也有限,吃不起饭,饿得快死了,便多了这些亡命之徒。” 李稷元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问道:“为何不能进?而且朝廷分明拨下了赈灾款。” “那你说,他们要是进去了,那帮人要如何粉饰太平,让陛下觉得天下国泰民安?如何瞒天过海,将钱都捞到自己口袋还不被追查?你信赈灾款能一贯钱不少地落在百姓手里,还不如信我是释迦牟尼,瞧你也不像个酒囊饭袋,怎么会问出这么浅显易懂的问题。”江措手上挥着一根狗尾巴草,又是叹气又是撇嘴。 但见李稷元沉默半晌不吭声,江措挠挠头,发觉自己对着这位公子说这些也是无济于事,又不能怪在他头上,这样无意义地一上头一通控诉,到时候给寺里惹来麻烦就糟了,反正人已经救下了,江措不自在地用鞋尖蹭了蹭地:“算了算了,你若是有一分感激我的救命之恩,就把我说的话忘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李稷元抬头,方才打斗之中,束在玉冠的头发散落下来,虽然凌乱却仍不显狼狈,脑门上就印了天潢贵胄四个大字。自打幼时登基到把控朝政,一路虽不是顺风顺水,但年纪轻轻就令几朝老臣及世家贵族都不敢明面起冲突,何曾被人指着这么指责过。 气却不气,只是烦闷,李稷元扶着树干起身,因伤处渗出血,身体晃了晃,勉强站直,将人叫住:“听你的语气,似对朝廷有诸多不满。” 江措心脏猛地一跳,心说果然祸从口出,捂着嘴巴就要跑,李稷元声音抬高:“既有这身好功夫,既见世间有诸多不平之事,既看明白有门阀世家在的每一日百姓便要受其压制,便没有想过,试试去颠覆改变吗?” 江措蓦地站住,奇怪地回头又将人从上到下打量一番:“你到底是何人?” “你若想,若敢,那就试试看。”李稷元郑重道,“善政者,恤民之患,除民之害,若你应下,很快就能知道,我究竟是何人。” 江措知道自己现在该赶紧捂着耳朵跑走,最好是听师父的话,过个几年,随着他一起云游四海,师父讲佛,他就负责四处游玩,爱自由的鸟不该主动投入牢笼之中。 可此时此刻,李稷元眼眶微红,江措听着他说道:“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能用之人虽多,能信之人却少之又少,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不会强迫你,但若是——” 还没李稷元肩膀高的少年没等他说完,往回跑了几步,仰着头,高高的马尾随着甩动,稚气未脱的眉眼灵动而鲜活:“你受伤了,昭觉寺有上好的金疮药,我带你去吧。” 李稷元缓缓点头,刚走了几步,江措是个急性子,拍了拍自己肩膀:“上来,我背你去,等你这慢腾腾到了寺里,天都要黑了。” “……我知道你是好心,可你这个身量来背我,岂不是显得我在虐待孩童。” 江措险些跳起来:“你说谁是孩童?让你来就来,哪儿这么多废话,不上来刚才你的话我可就当没听见了。” 李稷元将身体伏上去的刹那,江措耳朵又是一阵痛,叫道:“大祭司!你又要干什么!咬上瘾了还是饿了!?这是人耳朵不是猪耳朵!” 虞时流松开这块肉,冷冷道:“不比你背人上瘾。” 江措怒火中烧:“你故意找碴是不是?别说我背受伤的人是见义勇为做好事,圣人那时候比我高那么多,我抱着他算什么样子?” “你还打算抱着他上山。” “我抱着、抱着——不是,无论背着抱着,到底碍着你什么了?” “眼睛。” “碍着你眼睛觉得画面难看就闭上!救人谁还顾得上美观不美观?平日觉得你虽性格古怪但还挺靠谱的,到底是蛊虫入脑把脑子啃完了还是什么,怎么开始胡搅蛮缠胡言乱语起来了?” 也不知是不是见好就收,虞时流望着上山的两人,问道:“你为什么救他?” 江措没好气道:“我天生爱救人想当英雄想疯了行不行?” 真是气人。 一边江措每句发问后面都恨不得跟一句“不关你的事”,一面好奇心重地又恨不得好像把江措每个行为动机都分析出来。 江措摸了摸刺痛的耳垂,满脑子都是四个大字“色令智昏”。哪怕不好龙阳也不得不承认对着这张脸,除非是原则性问题,否则很难拒绝,气得要死也就放放狠话,真要把虞时流甩下来,那是一点都做不出。 虞时流沉沉道:“……他将你拉入了一个深渊。” “即使如此,我甘之如饴,哪怕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能成功固然皆大欢喜,就算失败,我好歹争取过不后悔。”江措顿了顿,又道,“更何况陛下是个有手腕有抱负的人,并不是凭着一腔热情就莽撞行事,具体情况虽不能多透露,但每一次替他执行的秘密任务,我都能看到成效,我找不到理由来说明我的选择有错。汉人的皇帝,应该与你们族长的地位一样崇高,族长赏识你,所以哪怕你吃了许多苦头,也没想过放弃逃跑,我也一样。” 虞时流被江措直白的话说得无法反驳,可生出的烦躁感如海浪一层高过一层。之前进宫献药时,哪怕知道对方是皇帝,手握重权国力强盛,真想根除一个隐居山野的异族,哪怕山巫族人人都会法术也抵抗不了千军万马,但仍没丝毫恭敬之意,看李稷元与路边随意一个过路人毫无区别,若不是族长指派他来长安,与朝廷维稳关系保证族中不会受到铁蹄侵扰,加之要找到她算中的命定之人想办法令江措心甘情愿跟着回去,虞时流根本不会主动和任何一个人产生交集。 结果现在横竖看人觉得哪哪儿都不顺眼,明知热情开朗的人根本不会缺朋友,想嫉妒也嫉妒不完,但终归是第一次尝到这种滋味,又酸又涩,连存在感微弱的胸腔都弥漫出苦味,越看十三岁的江措,越是想,若他在山中未曾有过自暴自弃的瞬间,而是一心努力达到族长的要求早些出来,是不是能早几年来到长安,见到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