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逾负着手,踩过地上的树枝影子,一步步移得缓慢。 周覆问:“怎么说,刚瞧见太太在倒车,还紧着要走两步的样子,这会儿又不急了。” “有人替她倒好了。”王不逾说。 周覆点头,语气里一丝幸灾乐祸:“是,小雷去欧洲待了一阵儿,回来了,也能帮忙停个车啊,请个饭的了。” 王不逾收了收下巴,没作声。 周覆看了眼他,灯光阴影罩在眉骨下,把眼里的情绪都掩没了。也许本来就没有什么表情。 他撇过脸,笑了笑:“别说,谦明如今也有个大人样了。” 有吗?王不逾的脚步顿了下。 只觉得男孩子年轻,个儿虽不高,但一副优渥里养出的匀净皮囊,穿得也清爽干净,五官没有一处给人压迫感,被纪静宜拍落手的时候,笑得没心没肺。 两个人看起来,像还在闹别扭的小朋友。 “知道他俩以前处过?”周覆又问。 王不逾苦笑:“想不知道都不行。” 总会有人想方设法让他知情。 濯春内装饰一新,不知道是主人在避什么旧踪迹。 院子大,服务生引他们穿过曲廊,墙内只剩几丛残菊,过了盛开的时候,昏暗里一点倔强的黄。 “你等会儿,”纪静宜走在后头,拉了下卫向莹,“非答应和他吃干嘛?我请你还不行吗?” 卫向莹啧向她:“有钱你不会省啊,现成有买单的人,再说了,吃顿饭怕什么的。他消失好一阵了,我还有话问他呢。” “问你个头,”纪静宜压低声音骂,“我看你是大脑和胃互换位了,就知道吃。” 他们这桌,摆在偏厅靠窗的位置。 今晚赶巧了,除了他们三个,还有几个老同学,闹哄哄寒暄了番,才依次落座。 菜是淮扬做法,狮子头炖得酥烂,肉香混着蟹粉的鲜,直往鼻子里钻。 纪静宜光顾着吃菜,都没听他们讲什么。 酒过三巡,不知道谁起了个头,把话往她身上引。 “哎,我说,”一个圆脸的男同学,喝了几杯,嗓门也大了,“静儿,谦明,你俩还记不记得,高三那年在教学楼后面,偷养过一只狸花猫?” 这一提,把满座的记忆都勾了起来。 卫向莹接话说:“我记得,就垃圾桶旁边捡的,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了,他俩天天端猫粮去喂,一到自习课就不见人。” “何止是喂饭,”男同学越说越起劲,“还在楼梯间给它搭了个纸窝,垫的什么东西?” 雷谦明说:“还能有什么?她从我身上扒下来的校服,后来还被班主任逮着了,叫了家长。” 目光都转向了纪静宜。 她也起了谈兴,放下筷子,笑说:“你那会儿十七八岁,身强体壮的,少穿件衣服怎么了,冷不死你。” 那只猫是他们分开的导火索。 秘书去了趟学校,站在办公室挨班主任的训,说都高三了,心思还不放在学习上。回来如实汇报完,老纪沉思了半晌,关心的不是成绩有没有下滑,他手里的笔顿了顿,低声问,那男孩子,姓雷? 她当时站在书房外,听父亲的语气就知道,他会逼他们断了来往,永远不许再有后文了。 “后来那只猫呢,怎么样了?”有人问。 雷谦明接得坦然,像等了挺久似的:“我养着了。我妈正好想要只猫作伴,我就把它给抱回去了。” 卫向莹一脸惊讶:“没听你说过啊,现在还活着呢。” “还活着,”雷谦明自己都意外地感慨,“就是前两年查出肾不大好,一直在吃处方粮调理,精神头倒还成。” 卫向莹唏嘘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哟,真没看出来,您还挺长情的。” 雷谦明嗯了声:“你要去看看它吗?” “代我问个好吧,去就不去了。”卫向莹郑重地说。 但雷谦明跳过了她:“没问你,问她。” “……” 纪静宜抬起头,见他正安静看着自己。 他的眼神还和高中时一样,软弱,也潮湿。 雷谦明又说:“去看一眼吧,算是你我当年一起操心过的一条命。” 大家伙儿也不说话了,心里那点旧日的含蓄情分,都被轻轻拨动了下。 纪静宜愣了一秒,很寻常的婉拒口吻:“不去了,你好好养着它就是了。它这辈子碰到你,是缘分,也是福气。” 她的话说得干净利落。 猫有猫的归宿,人也各有各的路,旧事可以笑着重提,旧情却不必再续。 散了席,迈出院子,胡同的月亮已经偏西。 纪静宜走了前,雷谦明他们在后边,中间隔了道朱栏影。 还没跨过月洞门,忽然听见前头一阵骚动。 先是几声火气十足的争执,紧接着一声闷响,像有什么东西被撞翻,再来就是脚步声,都慌乱地往那边涌。 纪静宜和卫向莹都一愣,探头张望:“打起来了?” “有人敢在这儿动手?当郑老板是吃素的。”纪静宜张圆了嘴。 “走,去看看。” 她们绕上了曲廊,往声音来处走。 台阶上围了一圈人,纪静宜个子不算高,被前面的人挡着,只能从后头,一点一点地往里挤。 地上一张倒了的木凳,滚落在一旁,几堆被风扫落的树叶,喷溅出来的酒水,乱糟糟地铺了一地。 再伸长了脖子看,两个年轻男人正被人从中间拉开,穿深色衬衫的是蔺晓东,领口的扣子已经崩掉了一颗,骂人的声音又哑又冲。 “你再给老子说一遍试试!”另一个鼻梁上见了红,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满脸的狼狈。 “天,东子还会打架啊。”纪静宜问卫向莹。 卫向莹也吓死了:“不是,他跟姓梁的打什么?” “都住手!” 剑拔弩张的光景里,后面蓦地传来声喊。 不知道谁来了,慌乱的挤挨停下来,一行人自动让路。 纪静宜是不怕的,她见有空位了,反往前蹿了两步,拿出手机来要拍,没见过蔺晓东这德行,她得保存好,等他下回好说话了,拿出来当个笑话讲。 刚举起来,手机屏幕才亮,还没对上焦,一列人影从她身边过,眼前忽地一暗,为首的那个手一抬,把她的手机没收了。 纪静宜没反应过来。 她抬起头,王不逾已经把手机塞进了西装口袋,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往自己身边带了半步,也不看她,神色淡淡地说了句:“别拍了。” 纪静宜怔了下,又低头看一眼,不知道他干什么,但突然被他牵住,倒有点不知所措。 贴身挨上后,她只闻到一股秋夜的凉,压着隐约的酒气。 纪静宜看了圈周围,满院的骚乱里,还是有人在看她,而这部分人当中,就有雷谦明。 他快回国那阵,就听人说,静宜嫁了王家的老二,当时他在一个酒会上,满厅的水晶灯照着,忽然觉得手里的酒杯重了,滑溜溜地,拿不住。回到家,拉上窗帘睡了觉,就当没听见一样。到今天晚上,才对她结婚的事,真正有了一点实感。 雷谦明抬头看她身边。 男人生得高,站在人群里不用说话,天然就是焦点,令人瞩目。 王家精心养来接班的,抿唇时,自有一道不容置喙的威严,手牢牢扣着纪静宜,像贴身收了样珍奇宝贝,当事人还并不觉得。 他低下头,自嘲地笑了下,悄悄退出去。 被捏得有点疼,纪静宜想抽回手,试探性地动了动。 王不逾却握得更紧了,眼睛盯着那两个还没完全老实的年轻人,神色冷峻地说:“自己看看,一起长大的,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俩人渐渐噤了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气。 濯春的主人,老郑指了下他们:“小兔崽子,你叔叔我这儿全是值钱的家当,要打死出去打。” 王不逾的眼神横扫过去:“你好了几天,狗脾气又上来了,嗯?均和。” 几句话说完,两个祸头子对视一眼,谁也没敢接话。 见了血的,叫均和的那个更是,方才那股子火气,被一句“嗯”兜头灭了。 王不逾也没多说,只朝拉架的服务生略一撇下巴,示意可以松手了。 依言放开,斗殴者互瞪了眼,便由着旁人,分别引着,往相反的路撤。 众人渐渐散开的当口,不知道被谁撞了下墙边的花架,地面本就不太平,那架子先是晃了一晃,踉跄着,最上头那盆兰花的藤蔓垂下来,在半空荡了下,随后连花带盆加架子,斜斜朝纪静宜身上砸。 她看见影子倒过来,黑沉沉的,还没做出动作,就被一股力道往右扯。 男人手掌很大,揽着她的腰,将她倏地转了半个圈退向斜后方时,力道温热又坚实。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