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经幡落地,梨树间似有风过,梨花纷纷落下,起初零零落落,接着如花雨一般。 苏星遥从树上跃下,与杨烨并肩。 梨花落了他们满头满肩,杨烨忍不住又偷偷瞥了苏星遥几眼。 “张修娥用的就是这棵梨树木做的木偶,她自己被人掌控着,却也害怕自己创造出来的木偶失去控制,她用这棵生木来做木偶,加以束魂幡,木偶就无法长时间脱离这棵树。” “那想办法毁了这棵树不就好了。” “她应该也是挟持张连山逃出去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逃离的。” “魁星楼那些木偶的意识是季魁给的,那这只木偶的意识是张修娥给的?” 苏星遥回想在无忧镇见到木偶和张连山的场景,“是的,报复张连山,试图逃离张家,这些应该都是张修娥的意识。” 苏星遥突然有点后悔,她应该跟那只木偶多聊几句的,而不是让她草草地栽在了张远征手里。 “你,你们干了什么!” 张远征的声音从后面响起,暴躁的,两人转身,映入眼帘是张远征那张面目狰狞扭曲的脸,他的手垂着隐在袖子里,但从袖口的血迹都说明他受了伤。 苏星遥微微抬眉,她已经忍了张远征够久了,“不过是扔掉一些无用的东西罢了。” “宋雨珊、张修娥该闹还是闹,春水还是被附身,现在张连山也没了,这些安魂经幡起了什么作用?既然不中用,看着碍眼,就该扔了。” 张远征的脸色愈发难看,袖子里的血迹也溢出来,滴到了地上。 他恶狠狠地盯着苏星遥那漫不经心的表情,听着她用最平淡的口气说着对他来说最恶毒的咒语。 在这一刻,他好像回到了三十多年前,十二岁的他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大厅里瑟瑟发抖,族中老老少少十几口人围着他,打量着他,像看一个物件。 “不中用了,本来天资就一般,如今受了水邪,修道上不会有什么出息了。” 明明是他刚刚救回了落水的堂弟张怀渚,张怀渚已经被人裹着祛风袍抱着进了里堂,而他只能站在这里,先是忍受被责难没有看好堂弟,再是被定性张家没出息的那批人。 没人在意他差点力竭上不来死在河里,没人在意他此刻冷得骨头缝里更有蚂蚁在爬一样。 他们只在意他未来能不能为张家争得荣光,不在意他此刻生死。 他只能暗中紧紧扣着自己的手指,让自己不要昏过去,不然又会因为占用一些医药被说上一番,说不定还会说他体弱下水捞个人就不中用了。 他最讨厌听到不中用这三个字。 他的母亲是妾,明明家里也是水西的大户,偏偏生了个恋爱脑,不做别人家正妻,非要嫁过来做个妾,连带着他也只能是个庶出。 张家崇尚修道,看重修道天赋,若只是庶出但修道天赋高,也可在张家获得另眼相看。可他母亲家是凡夫俗子,生了他修道天赋一般,庶出加上天赋一般,他连同他的母亲都成了家里不中用的东西。 好在这不中用三个字也都背着他们说,因为母亲带来足够的嫁妆,也尽数用来帮着张家打点,否则这不中用三个字就会被贴在他的脑门上。 他本以为救了最受宠的堂弟,会得到大家的赞赏,想不到,他们只觉得救人是他应该的,不中用这三个字才是他的。 他这一辈子都在努力摆脱这三个字,证明自己对张家有用。 张远征从自己遥远的记忆里回过神,愈发怒不可遏,“你们懂什么!” 他欺身上前,手像鹰爪一般从袖子里探出,张远征双目赤红,“区区播州圣女,在我们张家面前也敢放肆!” 苏星遥不避不让,杨烨眼一闭冲上去挡在了中间。 “让开!” 杨烨不动。 张远征的手停在杨烨面前,迟疑片刻,因为杨烨这张脸,终究还是收了回来。 他的手满是鲜血,从他的每一根手指上淋漓而下。 “伯父,你的手……” 苏星遥一眼就看出,这是被那只木偶所伤。 “就是因为你破坏了这些,那东西才有力气跑了!” 张远征无心跟他们继续纠缠,扭头冲着房间内大吼了一声,“安若素!” 屋里不见动静,张远征额头脖子上青筋毕露,又吼了一声,“安若素!” 这一声里不止是着急,更多的是命令。 安若素惨白着脸从屋里踉跄走出,出门的一瞬间看到光秃秃的梨树和地上一地的经幡碎片,瞬间明白了眼前状况。 “她跑了,快找出来她在哪儿!” “呆愣着干嘛,找啊!” 安若素倚着门,沉默着,像一株被拔出来扔在田堤上等着被晒死的稻草。 “你聋了吗?!” 张远征大步走过去,伸手去推安若素,他一推,安若素像草一样就往后倒。张远征下意识去扶,安若素嫌弃地避开他的手,摇晃了两下,硬生生把着门框站住了。 “找不到,我的身子已经用不了寻物之技了。” “别跟我装了,你这要死不活的样子都多久了。” “随你怎么说,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儿子还在等着,我很忙。” 安若素转身要往里走,张远征见她来真的,面色顿时狰狞,上去一把拉住安若素。 他双手用力极狠,安若素立刻就痛得弯了腰捂住胳膊,张远征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就势将安若素钳制住。 “安若素,你还要袒护那东西多久?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那东西现在最在乎的就是你!” 张远征暴力拖拽着安若素走出房门,进入到院子里,手上死死掐着安若素的脖子,冲着院子喊,“出来,不出来,我现在就杀了她!” 苏星遥和杨烨都被这突然的转变惊呆了。 他们甚至觉得张远征疯了。 苏星遥想上去帮安若素,杨烨伸手拉出了她,指了指旁边。 旁边灌木丛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一只小小的脑袋先探了出来,混乱的五官适应了一番找对了位置,正是那只木偶。 她看到苏星遥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但还是走了还出来,走向了张远征和安若素。 “我来了。” 绝杀 小小的人,努力抬着头,极力摆出一副嚣张不屑的表情。 杨烨看着觉得她有点可怜又有点好笑,尤其这小木偶学出来的表情莫名跟苏星遥有点像。 “为难一个爱你的女人,看着她因为爱你而一直流泪、退让、害怕,你很得意吗?” 木偶说话的声音比在无忧镇时听着更像人了。 “学会说人话又如何,你终究不是人。” 张远征手里又用力了些,安若素因窒息连连拍了他两下,张远征这才松了些,勉强让她吸气。 “乖乖在这等着龙虎山的人来收了你就行。” 木偶叹了口气,对着安若素道,“现在你开心了,我也走不了了。让你走,你偏不走,这么个男人到底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说着说着摆出一个傀儡戏惯用的起势,扭头看了看苏星遥和杨烨,“无聊吗?听戏吗?” 此时此刻,没有牵着傀儡的线,没有操控的手,一只傀儡自己动了起来。 她唱的戏从三十年前开始。 …… 在所有的大家族中,有两类小儿活得最为艰难,一类是张远征这样的,出身不好,天赋糟糕的垫底,一类便是安若素这样的,出身不好,偏偏天赋极高的另类。 安若素所在的安氏一族因为受到诅咒,三百年间几乎没有出一个能人,而安若素诞生之时,晚霞漫天,身有异香,并在幼年就表现出了超强的修道天赋。 大家都不行的时候,偏偏出了你一个行的。 安若素自然成了众人的眼中钉,偏偏她父母在族中也不受待见,护不住她,便只能由着同族其他小孩儿排挤她,欺负她。 于是在一次安氏举办的聚会上,孤零零的安若素遇到了另一个孤零零的人,张远征。 当族中其他小孩儿将她推搡在地时,张远征站了出来。 那日是春分,太阳很好。 阳光透过树叶照在张远征身上,安若素看着张远征的背影,耀眼无比。 于是,这背影她一看就看了三十年。 看得她从一个淡淡的不争不抢的女孩儿变成了一个经常歇斯底里的女人。 只因张远征的眼里只有张家这两个字,他为了张家甘心伏低做小,为了张家周旋于形形色色男人与女人之间,献祭自己,献祭妻子,献祭儿女。 但这些只是张远征做给旁人看的,他从未走出不中用那三个字,他真正想要的,不是得到张家的认可,而是有一天站到曾经蔑视他的那些人面前,狠狠地将拳头挥回去。 他将安若素当作炉鼎,将张修娥当炉鼎,将所有能捞上手有修道天赋的女人当成炉鼎,都只是想甩掉不中用那三个字,他甚至找到了九黎图碎片,找到了九黎图守护家族后人季魁。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