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从前只是字的东西,这会儿好像活了一点。 她出了一手汗,可心里反倒安定了些。 帷帐的布帘被风扬起来。大片的树林、绿油油的田野,从那一角缝隙里忽隐忽现。 风灌进来,热的,带来一股陌生又似曾相识的味道。 是青草被晒过的气息、泥土被翻开的腥,是若有若无的炊烟,远远地飘过来,又散了。 官道笔直地伸着,伸到远处的青色丘陵脚下。 春儿盯着那条路,看它一点一点变细,一点一点被田野吃掉。 心里有一块地方,沉甸甸地往下坠。 那是此行的目的,带着血腥气,担着回不去的风险。 可另一角,却不合时宜地轻起来。像有什么东西从水底往上浮,压一下,又浮起来。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也许是二牛大哥憨厚的笑、也许是这风太软、也许…… 她忽然想起进宝的脸。 那晚,自己跪在他面前。 那张脸是冷的白的,没什么表情。可最后,他摸摸她的头,那冷里化开一些,像冰上裂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深沉的水。 她不知道那水有多深,可她还是想让那一汪水静静待着,再不要起波澜。 这念头一冒出来,心口就跳了一下。 她把手按在胸口。 窗外的原野还在涌进来,涌进来,又退回去。 宫外的地方,真大啊。 风又灌进来,热乎乎的,带着青草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 ———— 入夜,京郊西山脚下。 一座青瓦白墙的院落静静立着,像一尊睡着了的兽。白天搬东西的热闹早散了,只剩灯火亮着。 一队铁甲护卫把宅子围得水泄不通。两步一个火把,正细细查看四周的树丛边角。火光一跳一跳,把那些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 五里外,一处窄隘口。 二牛领着二十多个汉子,居高临下地藏在树林里。 没人说话,只有偶尔刀器碰撞的轻响,和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远处,鸟雀扑棱棱惊起。 二牛咽了口唾沫,扭头压低声音:“小兄弟,咱们手上虽有些功夫,可对这么大的人物下手还是头一回。成不成的,都尽力。” 春儿在黑暗里“嗯”了一声。背上汗涔涔的,草叶划过脸颊,痒得人想挠,可她不敢动。 二牛话却收不住:“军里不好混,我们靠着祖辈的关系,来投奔伯爷,一开始连饭都吃不饱。是小姐进了宫,日子才好起来。”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春儿手里。 “隆盛斋的点心。您回去,带给小姐。我一直揣着,就等这会儿。” 春儿握着那油纸包,愣了一下。纸包透着灼热的体温,静静贴着她掌心。 远处忽然亮起火光。 二牛立刻噤声,所有人趴低了身子。 火光越来越近,一队铁甲护着一行车马,从山道那头涌过来。火把连成一条明亮而绵延的河,在黑夜里缓缓流淌。 身后有人颤着声:“二牛哥,我咋觉得这么悬呢……” 二牛没回头,声音稳得像石头:“急什么,再看看。” 车队在隘口前停了停。 那些铁甲忽然往前涌去,把前面的路堵得严严实实。后头的马车却落下来,坠在队伍末尾,只跟了几个稀稀拉拉的侍卫。 二牛眼睛亮了:“有门儿!” 一个瘦小的声音嘀咕:“这大阉人可真怪,怎么不让人前后护着,把自己搁中间?” 旁边有人冷笑一声:“亏心事做多了呗。后头人少,往后跑方便。” 没人再说话。 呼吸声越来越重,汗味混着泥土的气息,像要把人的鼻子堵住。 后头的马车越来越近。月光下,二牛举起手,臂膀上汗珠亮晶晶的。他回过头,朝春儿笑了一下。 那笑被长刀反出的冷光一照,劈成两半。 “记得啊,”他说,“帮我带糕点。” 春儿愣了一下。 二牛已经转回去,手往下一挥—— 那群汉子像野兽一样冲了下去,只留了两个护卫春儿。 春儿躲在树后,看着那些背影冲进火光里,满背全是汗。 她盯着二牛越来越远的后脑勺,忽然想起来,刚才应该回他一句什么的。 前头的侍卫根本来不及回防。一行人势如破竹,直扑刘德海的马车。 可后头的马车上忽然跳下几个人。瞧着是几个太监,动作却利落得很,迎头就撞上了二牛。 刀光一闪,二牛旁边那人脖子上飚出一道黑红的线,人还没倒地,血已经喷到二牛脸上。二牛愣了一下,抬手去抹眼睛。 就这一愣,对方的刀又到了。他急急一仰,手一送,长刀没入对方胸口。可对面的刀尖也从他下巴划过,皮肉翻开,血乎乎的。 前头的火把正在往后涌。 春儿看见二牛满脸是血地往后退,脚下绊了一下,几乎要跪下去。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掐进肉里。 快回来,她在心里喊。快回来快回来快回来。 她猛地扭头,想问身后那两个人怎么办。 身后空空的。 只有黑黝黝的密林,和底下传来的厮杀声。 那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春儿的腿忽然软了,她扶着树干往下滑,滑到一半又撑住。 底下的厮杀声变了,变成一种她从来没听过的吼叫。她想跑下去,想喊人,想…… 可她只是蹲在那,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汗已经干了。 嗒 前头是战场,身后是空山。 春儿就这么蜷着,像一片被风吹落、又卡在石缝里的枯叶。 声音涌上来。 先是铁器入肉的声音,那种黏腻的、迟钝的闷响,像钝刀子剁进生肉里,拔不出来。然后才是惨叫,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血呛着,断成几截。 她不敢往下看。 可耳朵关不住,那些声音钻进脑子,在颅骨里撞来撞去,撞得她头皮发麻,牙关打颤。 她强迫自己睁开眼。 火光连成一片,人影搅成一锅粥。那些书里的字——征人、沙场、剑影,忽然全跳起来,扭曲着,变成眼前这活生生的修罗地狱。 有个身量矮小的小太监被拦腰砍中。 就那么一下,身子从当中折开。腹中的东西淌出来,拖着,挂着,在地上拖出一道红印子。那印子还热着,冒着白气。 他在地上扑腾,手还在往回收,想捞那些东西。捞了两下,抽搐着,终于不动了。 砍他的人脸上溅满了血,杀意还没退尽,三柄刀就同时没入他的腰腹。他站着便没了声响,直挺挺往后一仰,“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杀人,被杀。 底下像重复着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 春儿捂着嘴。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往上涌,压也压不住。她双手撑着地,“哇”的一声呕出来。 胃里的东西翻江倒海地往外冲,酸臭的、腥膻的,混在一起,溅在草叶上,溅在她自己的衣角上。 她呕完一阵,喘几口气,又呕一阵。 眼泪糊了满脸,和嘴角的秽物混在一起。 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下看。 底下,还在杀。 迎战的太监渐渐占了上风。前头的侍卫往后涌,可隘口太窄,挤成一团,动得比蜗牛还慢。 赤膊的汉子们被冲散了,三三两两各自为战,脚步已经开始往后挪,那是垂死之人最后的本能。 二牛的长刀往对面山口一指:“撤!散开撤!” 汉子们且战且退,往那头涌。有人追,有人堵,刀光剑影搅成一团。 春儿的手攥紧了。 她在心里喊:跑,跑,快跑。 什么目的,什么信,这一刻全忘了。她只真切地希望二牛他们跑出去,跑出这修罗地狱,跑回那黑黢黢的山里去。 可就在这时,对面山口上忽然闪起几点火光。 火矢拖着长长的尾焰,像几颗迅疾的流星划破夜空,直直扎在队伍中间的马车队里。 “轰”的一声。 帷幕烧起来,火舌舔上去噼啪作响。马惊了,嘶鸣着,横冲直撞,甩下车架,踩倒人群。车上又滚下几个太监,有的去扑火,有的抱头鼠窜,乱成一锅粥。 一片混乱中,山口下无声无息地涌出无数条黑影,直扑中间的马车队。 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刀起人倒,剑挥血溅。那几个正追着二牛的太监,甚至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从身后抹了脖子。 无声无息,像从地底冒出的影子。 春儿愣住了。 她扶着树缓缓站起,死死盯着山下。 不敢置信的喜悦,一点点攀上心头。风从山下来,带着血腥味,灌进她嘴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