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像一句无声的安抚。 ———— 窗外,虫还在叫。 忽然,远处响起犬吠。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春儿抖了一下,清醒过来。她耳朵竖着,顺着窗缝往外瞧。 外头的夜静静的,黑得像墨,什么也看不见。 犬吠声却越来越急。院子里的虫不唱了,窝里的母鸡不安地扑棱着,时不时叫一声。 “砰砰砰!” 砸门声在寂静里炸开。春儿心里猛地一跳。 五皇子的人?不对,他们不会敲门。 砸门声还在继续,又急又重。 “哇——” 囡囡的哭声撕破了夜空,尖利的让人心颤。 春儿透过窗,看见莲娘抓着灯笼跑出来。那光照见她苍白的脸,她抖着声音问“是谁”。 没人应,只有砸门声,一下比一下狠。 宫里的故事涌上来:夜匪、血洗、流寇。往常当趣儿听的,此刻变成真真切切的恐惧,让她腿软。 囡囡哭得更响了。 院子里有一个孩子、一个女人。 还是曾与进宝订过亲的女人。 春儿蹭到床边,腿是软的,手是抖的,她摇摇晃晃去够墙角那根短扁担。 心跳如雷,双手抓紧,正要推门—— 砸门声忽然停了。 只剩犬吠,和莲娘带着哭腔的声音。那声音不像怕,倒像……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听不真切。 春儿愣了一瞬,门就在这一瞬被推开。 一个锋利的影子闯进来,春儿来不及看清,双手攥紧扁担,用尽全身力气挥下去。 那影子一怔。 “砰!” 皮肉沉闷的巨响。 那人抬手挡了一下,闷哼一声。 春儿手一震,虎口发麻,狼狈退后几步。她粗粗喘着气,咬牙还想再挥。 “大春!别!” 莲娘尖利的惊叫。 春儿动作一僵。 那人挡在脸前的手臂,缓缓放下去。 露出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里,黑亮得渗人,像两口深井。 脸,苍白的,薄唇抿着,下颌绷出一道凌厉的线。 当啷一声,扁担落地,弹了两下。 春儿喉咙像被什么堵死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人从喉头挤出一个哼笑。又哑又尖,像是轻蔑,又像是气急: “出息了啊——”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缓缓扫了一圈。 “大春。” 重逢(下) 春儿往前凑了两步,结结巴巴:“干……干爹。” 声音小得像蚊子。 进宝没应,只转了转被击中的右臂。动作有些凝滞,他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 “劲儿还挺大。” 莲娘站在门口,眼角还红着。目光在两人中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然后她垂下眼,什么也没问。 只低声说:“阿去看囡囡。” 门轻轻合上,吱呀一声。 屋里只剩他们俩。 春儿还楞着,半晌,才挤出一句:“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 进宝没看她。 春儿的声音越来越小,未说出的字吞进喉咙里。 她垂下头,身上的酸疼涌上来,一阵一阵的。脚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扎她,把她往门外赶。 可她没动。 寂静填满了屋子,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稀薄的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亮了他半边脸。 春儿看着那毫无表情的脸,咬了咬牙。 应该认错,应该请罪。 说自己不该想杀刘德海,不该跑出来弄成这样,不该自作聪明,害了二牛他们。 还应该辩解——刘德海不是我杀的,是五皇子,是皇上! 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人都死了。刘德海、二牛、那二十条汉子。他们的血是真的,命是真的,说什么都没用。 泪流下来,咸的,流进嘴角。 她没擦,往前蹭了两步,腿一软人就往下矮。 硬土地不太平整,膝盖磕在上头生疼。 她抖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您……能别生气吗。” 视线里是他的靴子,沾满了泥泞,糊着黑褐色的东西。是走了很远的路。 忽然想起什么,她从怀里掏出那沓纸,双手捧着,举得高高的。 这是她这次唯一称得上“收获”的东西。 此刻却轻得像羽毛。 进宝没接。 她手就那么悬在半空,心也晃晃悠悠的悬着。 她捏紧了捧着的纸,微微抬头,顺着他的衣袍往上看。 外袍上沾着一片一片的血污,味道复杂,算不得好闻。 “您……受伤了?” 进宝没说话,过了许久才摇摇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春儿鼻子一酸,低下头。眼泪涌上来,又被她狠狠憋回去。 她又把他搞成这样。脏的,累的,一身血。 可她有什么资格哭?该哭的人是那些死了的。 进宝站着,几乎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右手还在疼,那一棍子挨得结实,整个手臂麻到现在。 可疼里头,透出一股活气儿——她还活着,还能使这么大劲儿。这念头让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 浓浓的疲倦很快就涌上来、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他看着眼前的人。她无措地搅着手、说着软话。 太熟悉了,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次春儿都让他觉得,他才是那个说的算的人。可真是如此吗? 这一次,他只是看着她,只是累。累得不想说话,不想动,不想想任何事。 莲娘刚刚的话忽然撞进来:捡到一个昏过去的血人。 那一瞬间天旋地转。 他闭了闭眼。 她怎么敢? 怎么敢一边去杀刘德海,去拼命,一边又把自己当个用坏了就算了的物件儿,随便往哪儿一扔,死活不管? 他的目光落在那沓纸上。 就为这个吗? 为了他进宝?为了这几张可能让他安稳度日的纸? 多忠心,多勇敢,眼巴巴地为主子拼命撕咬。 这宫里,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会想要这样的奴仆——顶顶好的,最有用的。 可是, 他不要。 他不要她这样。 ———— 进宝呼出一口浊气,像是要把胸腔里压成一团的东西都吐出来。 他伸手,接过那沓纸。上头还泛着微微的潮气,他捏了捏。 然后随手扔到床榻最里头,像扔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春儿的眼睛跟着那沓纸飞过去,落在床角暗处。 她的心也跟着落下去,空空的。 进宝却伸出手,把她的脸扳过来,对着微弱的灯光看了看。 那脸上全是划痕、淤青,结着褐色的痂。春儿被他看得发毛,想躲又不敢,只僵着。 进宝松开手,指尖还沾着她脸上的泪意。 “更衣,睡觉。” 声音很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春儿没应声,轻手轻脚的替他褪去外袍,脱下靴子,还要去打水。 进宝看着她还发抖的,一瘸一拐的身体,一手把她拉到榻上。 动作有些粗鲁,落到她身上时,又放轻了。 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她。 “睡觉。” 声音冷下来,像腊月里的风。 春儿看着那脊背,嶙峋笔直地横在月白色中衣底下,显得那么脆。 她拉上薄被,吹灭了灯。 黑暗落下来,在他们之间的空隙里慢慢凝固。 春儿不敢再说话,不敢贴近,只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 窗外,虫鸣又响起来,和宫里每个夏夜一样。 可又有什么不一样了,她说不上来。只是睁着眼,在黑暗里盯着那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暗。 东篱 天刚蒙蒙亮,村子还浸在薄雾里。 进宝推门出来,一身蓝色长衫,莲娘今早递的,正合身量。 春儿跟在后头,换了套褐色短打,有些大,挂在身上。 厨房里,莲娘正在灶前生火,炊烟细细地升起来。 囡囡蹲在厨房门口,看母鸡领着小鸡啄食。她看得认真,小脑袋跟着小鸡一点一点。 “起了?”莲娘回头笑了笑,目光在春儿脸上停了停,只问了句:“大春阿弟,昨夜睡得好吗?” 春儿低下头,粗着嗓子:“挺好。” 进宝没说话,只往外走,春儿赶紧跟上。 ———— 村子很小,几条土路,几十户人家。土墙围着院子,院子里养鸡、种菜,墙角堆着柴禾、晒干的玉米。 田埂上,早起的人已经下地了,扛着锄头,看见进宝,都笑着招呼: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