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还在游,你追我赶的,好像这个桶很大,好像外面的世界和它们没关系。 她又想起那句话。 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 梦 第三天了。 午后,风里带着泥土和草木被烘烤的味道,像是一个温热的梦。 进宝坐在小凳子上,在西屋门口削一根枣木。刀有点钝,他很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胡子阿叔昨夜来过,说两道山口外有一队人马,点着火把,喊“进宝公公”。 领头的是福子,还好是福子。他领着队伍往另一个方向搜了,可搜了一圈,总会搜回来。 太子那边到底压不住了。 永善那边呢?那只老狐狸,会不会已察觉进宝用“找信”框他?会不会把刘德海的死,和他们俩扯上关系? 时间不多了。 进宝削得更用力。木屑飞起来,落在他的衣襟上、鞋面上。他不管,只是削。 要把这根歪扭的枣木,削成一根笔直的棍子。 ———— “阿娘,囡囡不午睡。” 小孩子的声音在院里闹腾,囡囡在莲娘怀里扭着,哈欠一个接一个,眼皮都快粘在一起,却硬撑着不肯睡。 春儿走过去,伸手:“走,阿哥带你上外头玩。” 囡囡立刻扎进她怀里,小手攥着她衣角:“去看蝴蝶!” “好,看蝴蝶。”春儿把她颠了颠,抱着往外走。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忽然静下来。只有进宝削那木棍的声音,一下一下。 莲娘站在原地,看了进宝好一会儿。 她转身去厨房舀了碗水。粗瓷碗,边缘有个小豁口。 她端着,走到西屋门口。 进宝还在削,木棍已经有了直挺的雏形,木屑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小小的雪。 她把碗递过去。 进宝手上动作停了,抬头接过碗,对她笑一下。 那笑很淡,一晃就没了。 莲娘没笑。她背对着日光,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只有声音,轻轻的,带着江南水乡的糯: “侬如今……是不是,同大春一起了?” 进宝的笑顿住。 他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看着手里的碗。 碗里的水很清,映出灿烂的天光,还有他模糊的脸。 过了片刻,他把碗放在地上。 当啷一声,在这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碗里的树影、天光,晃成一片碎,什么都看不清了。 莲娘没看那碗,她换了个称呼,声音更轻,更软,像在哄: “宋进阿哥……”她顿了顿,“伊,不是男子吧?” 进宝盯着她春水似的眼睛,再开口时,调子忽然变了。 不是家乡话,不是那个她记忆里、带着水汽的声音。 是京里的腔调,阴冷、尖细,像一把冰水淬过的刀,从喉咙深处磨出来: “别再喊我阿哥。”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用力: “宋进早就没了。活着的是进宝,太监进宝。” 莲娘没说话,只看着他。 这张脸还是宋进的脸。眉尾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可眼神不是了。 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进宝放下那根削得笔直的木棍。 那木棍太直了,直得不像削出来的,倒像一棵从小被箍着长成的小树。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也许是拿刀太久,他的手指有些抖。 “往后,也别再给咱家准备什么东西。”他声音更冷,“多余。” 莲娘背过身去。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侬让我写的那东西,快好了,看一眼吧。” 进宝绷紧的脊背慢慢松下来。 “嗯。” ———— 春儿抱着囡囡出门。 田埂上没人,太阳晒着,影子短短一团,跟在脚后头。 囡囡还在闹:“蝴蝶、蝴蝶——” “好好,看蝴蝶。” 春儿顺着田埂走,包谷秆已经高过人头了,青穗垂着红缨,风一吹,沙沙作响。 走了一阵,路边闪出一小片花,粉的、白的,星星点点。几只蝴蝶在上面飞,翅膀一开一合。 她低头看囡囡。 小团子已经睡着了,嘴微微张着,睫毛一动不动。 春儿愣了愣,一笑。 小孩子就是这样,闹完,倒头就睡。 她还是走过去看那些花。 粉的、白的,散在草丛里。不太起眼,也没什么香味,就是干干净净地开着。 她腾出一只手,掐了枝最嫩的。怕折坏花瓣,把花茎轻轻绕在衣襟的布扣上,别在胸前。 然后紧了紧怀里的小团子,往回走。 风从田垄那边掠过来,带着草木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她叫不出名字的香。 怀里的小团子睡得很稳,呼吸轻轻的。 她听着那呼吸,听着玉米秆沙沙的响,还有自己的脚步声。 走得很慢。 好像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 ———— 进院子的时候,静悄悄的。 鸡在窝里打盹,连蝉鸣都停了。 人似乎都不在。 春儿没在意,走到东边屋子。木门紧紧掩着,门缝里透不出光,也透不出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团子,睡得正熟,攥着小拳头,像在梦里抓着什么宝贝。 春儿弯弯嘴角。她侧过身,用手肘抵开木门。动作很轻,怕惊了孩子。 吱呀一声,门开了。 屋里两个人。 她愣住,他们也愣住。 囡囡被颠了一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呢喃。春儿没顾上哄,只是看着。 桌上摊着笔墨纸,一团凌乱。 莲娘和进宝靠得很近,她的头几乎挨到他下巴。进宝的手放在怀里,像要拿什么出来,又像……又像在解衣裳。 愣住的这一瞬,好像很长。 春儿脸上忽然烧起来,火辣辣的,从脸颊烧到脖子,烧得她眼睛发花。 可这烧是假的,皮肉在烧,骨头却在发冷。 她打了个哆嗦。 莲娘先反应过来,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堆起笑:“大春回来了。” 她上前来接囡囡。 春儿没动,手是木的,胳膊是木的,任她把孩子抱走。眼睛却还看着进宝,又直又空。 进宝把手抽出来,张嘴想说什么。 春儿却往后缩了缩,低下头,声音有些抖: “我……我先回屋了。” 说完,扭头就冲出门去。脚步很急、很乱,像在逃。 进宝的手伸在半空,顿住了。 ———— 春儿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布料粗粗磨着脸颊,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却安抚不了她。 昨日进宝让她念的那两句话,又浮在耳边。 “春儿是进宝的命根子。” 那话一想,心里还是发烫。烫得像要飞起来,又沉甸甸的稳当。稳当得让她害怕。 可眼前总是莲娘。 莲娘和进宝靠在一起的身影、进宝放在怀里的那只手。 他是要拿什么?还是……还是别的? 一想,心就像被针扎了几下,密密的疼。 她不敢再去细想。 刚才跑出来的样子一定很狼狈,可她顾不得了,只想逃 娃娃亲……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她一直躲着,不去想。可现在躲不掉了。 莲娘。 干干净净的,婉婉约约的,看进宝的时候,眼睛像夏天涨了水的湖泊,满满亮亮的,快溢出来。 进宝。 他穿她做的衣裳,蓝色的、合身的,衬得他更白了。他对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放得低柔,一点刺人的边角都没有。 他是不是经常回村里?是不是经常看她? 他救了这一村人……这里面,会不会有一个人,是特别的?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苦。她想跑出去问他,想抓住他的衣襟问清楚。 可,可又问什么呢? 就算进宝说了“你是我的命根子”,那又怎样? 就不能有别人了吗?就不能……还有个娃娃亲吗? 她从被子里拔出来,揉了揉脸。脸上湿湿的,不知道是汗还是泪。 别这样,春儿。 她对自己说,干爹给了那么多,他说你是重要的。 这已经够了,你不能贪心,不能不知好歹。 至于他心里头还有什么人…… 她舌尖涩了一下,像吃了没熟的柿子。 不想了。 她又揉了揉脸,把那些不该有的神色压下去。吸了口气,像要跳进冷水里一样,挺直背,伸手推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