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调转马头,往前走了几步。 进宝跟上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谁也没说话。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远处渔民收网的吆喝。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 跑马时那点松快,渐渐被江风吹平了。 杨二忽然开口,没回头:“那姑娘,手挺笨。” 进宝没接话。 杨二也没再说什么,只把马速放慢了些,让进宝跟上来,并排走。 远处,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灰白色的,化不开。 ———— 拐上大道走了一会儿,远远的,行馆的墙头露出来,门口竟聚了一堆人,黑压压一片。 进宝和杨二勒住马,对视一眼,翻身下来。 两人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士兵,步行过去。土路的坑洼里还积着昨天的雨水,一脚踩下去,泥浆溅出来,脏了袍角。 近了才看清,最前头是个小商人,穿着半旧的绸衫,正跪在地上哭求:“钦差大人开恩呐!小的本银全垫在木料上了,如今那些富商大贾都说新政是哄人的,死活不结款,小的一家老小就指望这银子过活啊!” 哭声凄切,拖得老长。 后边穿粗布短打的乡民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嗡嗡议论: “新政到底作不作数嘛?原说我们出力气、财主出银子,大家都有好处……” “我看悬得很!财主都变卦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还指望啥子?” 人堆里还蜷着几个眼神鬼祟的,衣裳补丁摞补丁,颜色却鲜亮亮跟新的一样,时不时在里头煽风点火: “就是嘛!朝廷说话不算话!” “我们都遭骗啰!” 正闹着,后头忽然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几个半大孩子追逐打闹着跑过来,嘴里唱着童谣: “人人说,新政好,没田也有米满仓。 财主出钱不白出,朝廷给他记功劳。 记功劳,记功劳,家家户户乐陶陶……” 童声清脆,在闹哄哄的人群里格外扎耳。进宝听着,嘴角轻轻一扯。 人堆里猛地蹿出个矮个子,一把揪住跑最前头的娃:“小砍脑壳的!你这谣儿是哪儿学来的?” 那娃儿吓了一跳,瞪圆眼睛:“到处都在唱!满街都传遍啰!” 矮个子还要再问,旁边一个妇人冲过来护住孩子:“你干啥子!吓着娃儿了!”转头拉着孩子快步走了。 进宝和杨二没再看,交换了个眼色,悄悄从人群后头绕过去,从行馆后门溜了进去。 ———— 一进门,杨二就团团转起来:“宝大人,您快拿个主意!再闹下去要出事的!” 进宝没说话,走到窗边,掀起帘子一角往外看。人群还在聚集,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杨二等不及,回头就喊:“来人!把外头那些闹事的全给我打出去!” “慢着。”进宝放下帘子,转过身来,“你今天打了,明天他们还来。打一次,怨声就多一分。回头哪个御史参杨老将军一本,说你纵兵欺压百姓,该如何?” 杨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半晌才道:“那……那你说怎么办?我手下说了,富商一夜之间全变了风向,都说朝廷是骗人的。说什么房子要充公,孩子读书也会被挤兑,根本没有出路。” 进宝走到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富商突然变卦,定是上头出了问题。” 他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他身上最后的家底儿,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毛了。递给杨二: “富商拖了小商户,下一步必欠工钱。你先拿这个去垫上百姓工钱,百姓不吃亏,自然不闹。” 杨二接过银票,展开看了看面额,眼睛瞪大了些:“行,我看百姓还没闹起来,应该还在观望。”他又低头瞅了一眼银票,抬头时眼神有些古怪,“宝大人,你……怪有钱的。” 进宝一个警惕的眼神扫过来。 杨二挠挠头,嘿嘿笑了:“我也不懂这些。我妹说你有成算,我就跟着你。” 进宝脸色和缓了些,目光落在杨二腰间的佩刀上。他走过去,伸手抽出刀来,刀身在昏暗的室内泛着冷光。他用指腹试了试刃口,又插回鞘里。 “林大人应酬太多,”进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分量,“该歇歇了。” 杨二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行,明白了。” 窗外,喧嚷声又飘进来,混在江风里,听不真切。进宝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 童谣传得这么快,背后未必没人推波助澜,是希望新政能成的人,还是想搅浑水的人? 这摊子事,比他想得要大。 进宝余光扫到杨二,他还叉腰站着,一尊门神似的。 也无风雨 廊下,午后的太阳斜照着,光里浮着细细的尘,说是雪,太细。说是沙,又太轻。就那么悬着,悬成一片金色的雾,雾里看人,人都模糊了。 风雀坐在石阶上,手里捡着几根蒲草,手指头灵巧地翻,一会儿就编出个雀儿的形状,昂着头,似要飞。春儿挨着她坐,手里也拿着草,编来编去,总不成样。 “你这是什么?”风雀凑过来看,笑了,“蛤蟆?” 春儿把手里那团东西往怀里藏了藏,脸上有点热:“元宝。” “元宝?”风雀笑得更响了,“财神爷见了,怕是要跳脚。” 春儿也笑了,伸手轻轻推她。两人在廊下笑了一阵,脆生生的,惊起了檐下歇着的麻雀。 风雀手里的雀儿编好了,搁在膝上。她看了看春儿手里那团歪扭的草:“你怎么总编这个?上回来是元宝,这回还是。” 春儿咬着唇,手指捻着草茎:“就是喜欢。” “财迷。”风雀说。 春儿没应,摩挲了两下那一团编了一半的东西。草茎硌着手心,像那个人指尖的薄茧。 廊下的光又斜了一些,那片金色的雾更浓了。春儿抬起头,想看看风雀的表情,可光太刺眼,风雀的脸也模糊着。 只有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是风吹过檐角铜铃。 叮铃,叮铃。 “对了,”春儿低下头,像是随口问,“上回来过的沈太医,你认得吗?” 风雀手里的动作停了。 她抬起眼,看着春儿。方才眼里的笑意,一下褪得干干净净。 “沈太医?”她的声音淡了,透着点凉,“你问他做什么?” 春儿愣了下,手指不自觉蜷起来:“就……随便问问。” 风雀没说话,只是打量她。目光从她微微泛红的耳根,滑到她蜷起的手指。那目光太沉,让人心慌。 半晌,风雀轻轻“啧”了一声。 “春儿,”她叫她的名字,“他不是你能想的。” 这句低得像叹息,在午后的阳光和尘埃里荡开,荡到春儿耳边时,已经模糊了,可每个字又清晰得扎人。 春儿张了张嘴,反应过来,脸上烧了一片,话卡在喉咙里,想解释。可解释什么呢?说“我只是打听他的底细”? 她垂着眼,草茎在指尖越捻越紧。 风雀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那点猜更实了。她叹了口气,拉过春儿凉凉的手。 “我也不是要刺你。”风雀凑近些,“沈太医,是前头兵部沈老尚书的旁支。要不是沈尚书没得早,这一支败落了些,他也不至于只做个太医。” 春儿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蜷了一下。 “沈尚书……是皇后娘娘的……” “堂伯父。”风雀接过话,瞥她一眼,“论起来,沈太医得唤皇后一声姑母。只是远了,出了五服。” 春儿低下头。膝上的草编歪着,一根草茎被她无意识地扯断了。 “怎么没听人提过,他与皇后娘娘沾着亲。” “他开蒙的时候,皇后娘娘早进了王府。”风雀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呼出的气喷在春儿侧脸上,“可我们五殿下在外头念书时,和他同窗数年,两人处得好。” 春儿的手指彻底扎进掌心。 风雀松开她的手,拿起自己编的雀儿,理了理翅膀,语气淡得像草叶上的霜。 “他和五殿下是一路人,”她看了春儿一眼,补了一句,“他身边来往的,不是咱们这样的。” 那句“咱们”哑哑的,像从什么地方挤出来的,咱们是什么?是奴婢。是宫墙里头,最底下的一层土。 春儿脸上慢慢红了,不是羞,是慌,带着一股灼烧的后怕从心底窜起来。 沈太医,皇后娘娘的远亲,五殿下的同窗。这样的人,她前头怎么就敢威胁?怎么就以为能拿捏。 胸口一抽,空落落的,又慌得发紧。 他后头还会帮自己吗?还是会……记恨? 她站起来,动作有点急,把膝上那团草胡乱抓起来,塞进袖子里。 “知道了。”声音低低的,“我先回去。” 春儿没再看风雀,走进那片金色的雾里,背影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个轮廓。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