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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页(第1页)

她已换了官袍,穿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它在灯下看着软塌塌的,明显是被人穿了很久。  进宝趴在床上。伤早就好了,可他懒得动,能趴着就不坐着,时不时喊疼,惹春儿一阵嘘寒问暖,他自己一阵得意。  他这些日子来得勤,隔三差五就偷着往尚仪局这边跑,有时候带一包点心,有时候带点儿银票,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趴着,听春儿说说话。福子在西墙后,偶尔敲一声,提醒他们时辰。  春儿把最近承乾殿的事一桩一桩地说给他听。  贵妃见一次杨夫人,说是思念母亲。说的都是不疼不痒的话,说怀瑾和含章的衣裳要新做了,说宫里来了不少新人,个个都美。  一切都没什么特别。  “她好像在等什么。”  春儿皱起眉头,手指在桌沿上胡乱划,“可咱不知道她等什么。我有时候想,是不是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进宝趴在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看着墙上那盏灯。  灯焰在他的瞳孔里跳着,两小朵橘黄色的光。他听了春儿的话,没有立刻回答,眉头轻轻地皱起来。  沉默了一会儿。  进宝开口了,自言自语似的:“五皇子聪明,一击不中,他不会冒险动作。”  他嘴角扯了扯,带点满意。这才是聪明人的做法,不争一时之气,不逞匹夫之勇,把自己藏得深深的,让对手捉不到他的影子。  他手指在床沿上轻叩两下:  “我们也等,别担心,太子这边我也巴得住。”  巴,进宝用了这个字。像一个人攀着绳往上爬,底下是深渊,上头看不见顶,可他只要不松手,就能暂时这么巴着。  “只是……”  春儿等着,可他没说下去,那两个字悬在空气里。  但他脑子里,把这两个字接上了。  只是,太子从不会把底下奴婢的命看在眼里。  这是进宝这些日子反复咽下去,又翻上来的东西。  他经手的那些事儿,一桩桩一件件,绕在他脖子上。一开始是松的,他不觉得,后来慢慢收紧了,可他不敢伸手去扯。一扯,太子一定留不得他,把他往前一推,这些事情足够勒死他。  春儿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她只是伸出手,把桌上那盏灯的灯芯拨了拨,火苗一蹿,屋子里的光亮了点。把两个人笼在一片温吞吞的、不太真实的光里。  春儿走过去,也坐在床边。床板微微沉了沉,发出一声细响。  她伸手去描摹进宝眼下的青黑,指尖从他的颧骨下方划过。那片青黑太深了,一层层,叠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他的颧骨比上个月又高了些,脸颊凹下去一小块,像被人从里头掏走了什么东西,皮还裹着,可里头空了。  “别想了。”她轻轻说。  进宝牵过春儿的手,轻轻拍了拍。掌心贴着她的指背,像两片叠在一起的瓦,盖住了底下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握着的手。  这手真好看,指节修长,骨肉匀停,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像春天桃花瓣尖上那一点晕开的粉。他看着这只手,忽然想,这手不该这样被一个太监握着。  是的,他只是个太监。  那些圣贤书里的大道理,他能背。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他背得滚瓜烂熟,可背是背,懂是懂,他从来不信。或者说,他从来不需要信。  那些道理是给他拿来用的,用在金砖上跪着回话的时候,用在太子面前表忠心的时候,用在那些“君子”面前去说服他们的时候。就像一把刀,用的时候拿出来,不用的时候收回去,刀自己不需要信道理,刀只需要锋利。  可最近,他做梦的时候,总能梦到自己被大水冲走的爹娘姐姐。  梦里的天永远是灰的,水黄得像泥,带着枯枝、断木、死猫死狗的尸体,从远处轰隆隆地碾过来,碾过田地和房屋,什么都挡不住。  爹跪在一个绿袍子的小官面前,膝盖陷在泥水里,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像一层灰黑的皮。他的手举过头顶,递上去的是一张写了字的纸,纸被雨水打湿了,墨迹洇开,成了一团一团认不出的黑疙瘩。  “大人,求侬行行好……”爹的声音在雨里被撕成一片一片,“今年的收成全没了,一家老小……求侬开开恩,减些赋税,等到来年……”  等来年什么,他没听清。雨太大了,水声太响了。  他只记得那个小官的脸,干干净净。雨水打不到他,因为头顶有人撑着伞。他看了爹一眼,像看一块挡在路上的石头,皱着眉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转身就走了。  伞也跟着他走,雨水哗地一下浇在爹跪着的地方,浇在爹的头顶上、后背上、那双扒着泥地的手指上。  姐姐抱着他小小的脑袋,把他的脸埋在她怀里,不让他看。  他闻到姐姐身上有股咸味,是汗,是泥,是雨水泡久了的衣裳捂出来的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霉味。  姐姐的身子抖得厉害,可还是抱着他。  后来,爹拍着他的脑袋,手掌又大又糙,可拍在头顶上,是热乎的。  爹蹲下来,水没到他的小腿肚,他看着自己的眼睛,雨水从他粗黑的眉毛上往下淌,流进眼窝里,又从眼角溢出来。  “明年,”爹说,声音沙得像一把生锈的镰刀,“砸锅卖铁,也要送侬去读书。等侬长大,小进儿啊,考个官,帮衬帮衬庄户人。”  他说什么来着?  进宝闭上眼睛,在记忆里翻箱倒柜地找。  找到了。他拍了拍小胸膛,拍得嘭嘭。挺着胸脯,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眼睛里全是光,那光很亮很亮,亮到能照见往后几十年的路,亮到他以为那条路是一条笔直的通衢大道,走着走着就能走到天边去。  “阿爹,侬放心!我以后一定做个好官,帮庄户人讲话,替侬出头!”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声音又脆又亮。那时候他四岁,还是五岁?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那天的雨停了之后,天边有一道彩虹,像一座架在天上的桥。  他指着那道彩虹跟姐姐说,你看,老天爷给咱们搭了桥,咱们以后就不用怕水了。姐姐笑了,笑得很勉强。  现在呢?  进宝捏了捏掌心,指甲掐进肉里,生疼。疼了好,疼了才能从梦里醒过来。  春儿担心的目光落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扯开了嘴角,露出一个笑。那笑是忽然矗立起来的,像一道堤坝,挡住了后面所有翻涌的、浑浊的东西。  他笑着说起其他事儿。说福子昨天闹了个笑话,把盐当成了糖,沏了一碗咸乳茶,喝了一口就喷出来。说内官监新来了个小太监,笨手笨脚,南巡  “王典籍——”  小女官噔噔跑到门口,凑进半个脑袋,声音清脆:  “典籍大人问呢,南巡的舆图底册和沿途行宫陈设档核好了没?”  春儿从垒得高高的案牍后头抬起脑袋。那堆卷宗摞得比她人还高,青皮的、黄绫面的歪歪斜斜地码着。  她脸上满是倦色,眼下青了一片,嘴唇也有些干。她眯着眼睛认了一会儿门口的人影,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知道了。”  彩霞正坐在旁边晃着脑袋,两条腿在桌子底下摇来荡去。她手边摆着一碟子点心,时不时塞一块进春儿嘴里。春儿批文书,她塞点心。春儿翻页,她倒茶。春儿皱眉,她就安静一会儿,不多嘴,不添乱。  “春儿姐,你还是歇歇吧。”彩霞的声音带着实打实的心疼,“这都一天没合眼了。”  说着,又往春儿嘴里塞了一块糯米团子,白生生的,上头还沾着几粒桂花。  春儿两三下咽了,端起茶盏咕咚咚灌了几口,茶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一道,她随手一擦。  “哪儿还有空歇着,”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哑得厉害。  “三日就要交南巡的舆图底册、行宫陈设档、沿途州县接驾仪注、随行人员的职名册子。你看看现在满局里,哪有一个人闲着。”  彩霞偏过头,竖起耳朵细听。果然,廊下传来算盘拨动的噼啪声,纸页翻动的哗啦声,还有隔间里那些压低了嗓子的交谈,嗡嗡的,谁也别想清静。她沮丧地趴到桌边,下巴搁在手背上,腮帮子鼓鼓。  春儿看她那副样子,笑了笑。  “回吧,”她说,“我这儿且得忙几天了。”  彩霞没动。她的脑袋在桌上左右晃了晃。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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