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妃榻的一角,那软垫被静静搁着。上头绣线的红梅活了一般。 日头又偏了一点。两道影子叠在一起,像两棵挨着长的树,根在地底下缠在一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朝着有光的地方,慢慢地长。 ———— 阿东站在门槛上,脖子伸得老长,脑袋朝着巷口的方向,半天都没缩回来。 那小娘子和书生携着手,已经走得很远,走到巷口拐弯的地方,一闪,看不见了。 阿东还在那儿踮着脚望,眼珠子都快要掉出去。 “看什么呢。”掌柜的声音从柜台后面飘出来。他哼着曲儿,调子跑得比码头上的船还远,可哼得高兴,眼角的褶子挤成一朵花。 “那小娘子漂亮,可也不能盯着看。”他手里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的,“小心人家夫君把你揍一顿。” 阿东面上一红,收回目光,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不是——”他讪讪地,“我就是想,这书生买咱们的垫子做什么?还包得那样仔细。” 掌柜的掂了掂手里头沉甸甸的银子,圆脸摇了摇,腮帮子上的肉跟着晃晃。 “不要多管闲事。”他把那银子往抽屉深处一塞,“许是人家喜欢呢?” 他把抽屉推上,拍了拍手,又摸出几个铜板,码在小伙计手心里。 “去,买碗冰酪子吃。” 阿东接过来,铜板在掌心里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他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欢天喜地地跑了出去。什么垫子、书生,那一点点奇怪的事儿,马上就被冰酪子的甜味盖得一干二净。 掌柜的靠在柜台后面,哼着那首跑调的曲子,他的目光落在门口,又收回来,继续拨他的算盘珠子。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等 船停了三日,芳才人就缠了皇帝三日。 她的家乡在应天府,淮安还离得远。她想家想得厉害,日日在御前念叨,说夫子庙的灯市如何热闹,说秦淮河上的画舫到了夜里是如何的笙歌彻夜。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甜丝丝的粘在牙上,让人舍不得打断。 皇帝这几日见了几个地方官员,听了一肚子套话,正觉得十分无趣,听她叽叽喳喳地说这些,自然无有不应。圣旨一下,船队开拔,锚链从水底哗啦啦绞上来,船只从梦中惊醒,伸了个懒腰,抖落一身水珠,缓缓先前行着。 可江妃的舱门没有再打开过。 自那一日她称晕船避了人,那扇门就再没开过。送饭的宫女把食盒放在门口,食盒会被一只从门缝里伸出来的手拿进去,空的食盒再被从门缝里推出来。可她始终没有露过面,对外只说是自己晕得厉害,见了人反怕被冲撞了。 三声敲门声,不急不慢。笃,笃,笃。 沈鹤云温温吞吞的声音从门外响起来。 “春儿,娘娘病的厉害,也合该诊诊脉才是。何况十殿下还跟着,若是不妥,至少该安排个奶嬷嬷才好。”他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只说给门缝听的,“殿下还小,经不起折腾。” 舱房里嘈嘈切切的一阵声响,有人在舱里走动,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像是“怎么办”,然后春儿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劳沈大人挂记。没什么大碍,怀瑾殿下也一切都好。” 里头适时传来一阵细细弱弱的婴孩哭闹声。哭了两声,顿一顿,又哭了两声,带着几声干呕,呕得人心里发紧。 沈鹤云又站得近了一点。靴尖几乎触到门槛,他侧着头,把耳朵贴近门缝,听了一会儿,又微微偏了偏,眼睛往里瞧。 舱里黑洞洞的,窗子大概被帘子挡住了,什么影都没有,只有一片死水似的黑。他眉头皱皱,又松开。 “隔着门,我给江妃娘娘搭个脉可好?若真无大碍,我也放心。”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吞吞,带了点关心。 过了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小缝。一只皓白的腕子从门缝里探出来。 江妃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每一个字都像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挤出来:“诊吧。” 沈鹤云没有急着搭上去。他站在那里,脖子微微伸长了,侧着,往打开的门缝里看。 还是一片暗,可他闻到了,一股浅淡的药味儿从里头飘出来。 蛇床子。吴茱萸。 他认得这个味道,是他的帕子。 他放下心来。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方帕子,垫在江妃腕上。 脉象有些虚弱,可根基是稳的。更像是妇人产后不足之症,气血两亏,精血未复,绝非是晕船。 他有了数,慢条斯理地收了帕子。他声音从门缝里推进去,带着恰如其分的关切: “娘娘身子根基稳固,无大碍。好好养着便是。” “有劳了。”春儿的声音更淡了一些。 沈鹤云凑近些,几乎要把眼睛贴在那门缝上。也许是再听一听舱里的动静,也许只是想再多看一眼,也许能看到她呢?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关得很急,吹得他衣袍的下摆微微动了动,鼻子几乎被拍在门板上。 沈鹤云站着,没有立刻走。他能听见舱里还有细细的说话声。 先是江妃,说的很慢:“眼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你别多事,不许告诉别人。” 然后是春儿的声音,有些沮丧:“可是、可是怀瑾殿下……” 声音忽然低下去,像被人捂住了,听不清。 婴孩的哭声又响了起来。还是那样细,那样弱,在风里飘着,飘得高高的,飘飘悠悠的,迟早会断。 没有人再说话。 沈鹤云敛了衣袍,提了药箱,走了。他的影子被午后的日光拉得长长的,投在船板上,像一条细长的、无声无息的蛇,滑过去了,什么都没惊动。 他嘴角微微翘着,是那种猎物已经踏进了陷阱的、猎人才会有的、隐秘确定的神情。 再等一会儿,一会儿就好,马上了。 ———— 门合上,春儿弯腰,把门口那只小木盒子收起来。 盒子一掌可托,寻常的松木,没有上漆,想来是那老伯自己削的。里头躺着两味药材,蛇床子,吴茱萸,各包在黄纸里。 都是那老伯给的,他名叫田老三,一辈子走南闯北,也没个正经名字。女孩原是个无名无姓的乞儿,如今她叫田七儿了。 这两味药是不伤身子的,蛇床子燥湿,吴茱萸散寒,合在一起,只是气味浓了些。可她也不愿意多看,匆匆盖上盖子,又包了一层布,塞进柜子最里头。 彩霞咚咚咚灌了一杯水,水从嘴角漏出来一道,顺着下巴淌,她拿袖子一抹,咳了咳,试着捏出一个尖细的声调。 先是一个短促的“哇”,不够像。又试了一个,“哇——”这次拖长了,尾音往上挑着,像一只小猫被人踩了尾巴,又尖又细,在舱房里来回撞了几下才消停。她调整了一下,又试了一个,这回像了,就是婴儿在哭,春儿后背的汗毛竖了一下。 “哎,”彩霞收声,揉了揉嗓子,声音恢复了本来的样子,“我若不是前头伤了嗓子,也掐不出这婴儿啼哭的声音来。倒是因祸得福了。” 江妃的脸腾地红了,讷讷的说着:“对不住,前头我——” 她手像不知道怎么摆好,伸出来,要抱摇篮里的怀瑾。小家伙小脸红扑扑,嘴唇微微嘟着,睡的正香甜。 江妃还在说着对不住,手伸到一半,指尖还没触到包被,就被春儿一把攥住了。 春儿攥得紧,拉着她往脸盆架子那边走。 她沾了清水,猛地去擦江妃那只被沈鹤云的帕子搭过的腕子,搓得那块皮肤发红。她低着头,嘴里咕咕哝哝。 “得擦干净,谁知道他会不会放什么迷魂药。” 江妃那些对不住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两圈,又咽回去了,说了好像很扫兴。 彩霞也凑过来,脑袋从春儿肩后探出来,一派笑嘻嘻。 “娘娘,你说他们会上当吗?” 江妃的脸恢复了那种沉静的稳当。 “是偷儿,早晚要动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日头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咱们且等着吧。” 等那自作聪明的偷儿,把手伸出来。 戏鼠(上) 船行在水上,两岸的景物缓缓往后退。 江妃一连五日没出,船上的人各司其职,该当差的当差,该说话的说话,仿佛没人再关注这扇关起来的门。 可第六日的早上,浩浩荡荡一行人登了皇帝的龙船。 皇后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乌泱泱一群人。钦天监的监正、太医院的张太医、后头就是七八个粗壮的太监和侍卫,个个神色凝重。 皇后妆点得端庄,明黄滚边的衣裳在阳光下闪着不张扬的细光,头上簪一套赤金红珊瑚珠子凤凰样头面。只是眉心蹙着,两道本就不浅的川字纹又深了几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