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多羞,”她小声说,“这事儿从来都是男子主动的。” 春儿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把竹枝吹得唰唰响了一阵。 她轻轻说了一句:“二哥瞧着憨,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发现你的心意呢。” 这是句提点,她不知柠儿听懂了没有。只看她咬着唇垂着眼,半天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各想各的心事。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柠儿站起来,跺跺脚。 “姐姐,我先走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件事,我真的不会说出去的。” 那石榴红的衣裳一晃,便消失在门口。 春儿一个人坐了一会儿。 她希望柠儿听懂了,好去问一问杨二。若是杨二接受了柠儿,也好打消他对江妃的心思。若是拒绝了,柠儿也不必如此追着蹉跎岁月。 总归是一件好事。 ……吧? 她像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来,提着裙摆就往外跑。一路穿过花厅,跑出院子,跑到大门口。 外头守门的小厮笑着凑上来:“二小姐,这是怎么了?” “宋掌柜呢?” 她喘着气问。 小厮眨巴眨巴眼:“没见呀?许是走的侧门?” 春儿心里咯噔了一下。去杨二的铺子正门最近,根本不用走侧门。 “去,给我牵一匹马。” 小厮麻利地牵了马来。她翻身上去,缰绳攥在手里,忽然顿住了。去哪儿呢?杨二的铺子?喜福堂?还是……她茫然地坐在马背上,让风吹着她的脸。 片刻,她又飞似的翻身下马,往府里跑,裙摆跑地猎猎响。 递送 胡信领着彩霞拐进一间僻静的值房。门推开,尘埃在斜阳里翻了个身。 他从袖中抽出那册东西,递给彩霞。 彩霞试探着翻开,胡信没拦。先头几页是一排记档,只是一排排无意义的时间和名字。名字两两组合,各不相同,时间跨度也大。她只是眼睛空茫茫睁着,看不懂似的。看看胡信,又看看这书,好像在问他是不是给错了。 又翻了一页,她的眉毛微微蹙起来,然后眉头越锁越紧,嘴唇张开了一条缝。最后整张脸猛地烧起来,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 是年纪大的太监和……小一些的太监。 她啪地把书合上,几乎要把舌头咬掉。 胡信盯着彩霞,像是一种懒洋洋旁观。她的反应每一步都踩在他预料之中:疑惑、震惊、强作镇定。又一个干净人被卷进来了,瞧她干净的,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他心里浮起一层淡淡的嘲讽。 “这……”彩霞的声音有点抖,也不知是羞还是惊,“春儿姐要这个做什么?” 胡信没答。他靠在门框上,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纸上那片渐渐暗淡的金红日光上。 “我哪儿知道,许是感兴趣呢?”他撇撇嘴,余光里,彩霞脸上的惊惧果然更重一层。 他戚了一声。 “只管递出去,别的别问。” 彩霞咬着嘴唇,涨着脸把那册东西往袖子里塞。她行了个潦草的礼,脚步左右拌着几乎是逃出去的。 胡信看着她的背影踏出门槛,那阵痒又泛上来了。 倒不是对着彩霞,是春儿琥珀色的眼睛又在脑海里浮出来。那天在值房里,她眨着那双好看的眼睛问他:“你想不想,把那个地方洗干净?亲手还回去?” 真的洗得干净吗? 他把事儿在脑子里排开,一列列对过去。 春儿要的东西,已经递出去,她那边怎么用就不是他的事了。 可进宝要的不一样。进宝不要捕风捉影的东西,他要那种能一刀捅死胡掌事的铁证:胡掌事害过什么贵人,例如……贵妃?进宝是这么说的。 他嗦了嗦颊边的软肉。 这东西他给得起吗? 退一万步来说——找得到吗?胡掌事是什么人?那是在慎刑司滚了二十年的老家伙,他经手的那些事连个影儿都未必留得下。 若是……若是找不到呢?若是事情败露呢? 他磨了磨牙。 还有一件事。一件让他不太舒服的事,一直在牙缝里塞着不吐不快。 自己一直在给。东西给了,消息给了,连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旧事都掏出来当了投名状。可答应的好处呢?半分没落下来。进宝说“等信儿”,春儿说“双管齐下”——都是空话,都是在拿他当棋子摆。 合该敲打敲打他们了。他胡信不是什么忠犬,给根骨头就摇尾巴。得让他们知道,别以为自己好拿捏。 他站走了出去,把那扇吱呀作响的门带上。 暧昧的暮色里,他又想了一遍春儿那句话。 洗得干净吗? —— 彩霞揣着那册东西,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她只想找个地方先把这东西藏起来。承乾殿是不行的,两个小殿下正是爱翻腾的时候,什么都能翻找一番。 心里想着,脚却自己认得路。拐过几道宫墙,又回到坤宁宫附近。 那个小太监还在,正蹲在墙根角落啃一块芝麻饼。远远瞧见她饼也不啃了,拍拍屁股站起来。 “哟,小大人又来了?”他把饼往袖子里一揣,“不是跟您说了嘛,这地界儿归咱内务府管,您跑多少趟也是这话。” 语气比方才冲了几分,大约是料定她初来乍到,翻不出什么浪来。 彩霞站住行了一礼,还没说出什么话身后就传来另一串脚步声。 另一个小太监,年纪更小些。他凑到那啃饼的太监耳朵边上,手掩着嘴叽叽咕咕说了几句什么。只看见那啃饼太监的脸色在几句话里变了好几道。 “啊?”他最终叫了一声,随即又压低了嗓子,“怎么不早说?” 那小太监摊摊手,一脸委屈。 啃饼太监转过身来,脸上挂了赔不是的笑。嘴角扯得用力,眼睛却不敢直直看她了,只在她石青袍角上扫。 “哎呀,这可真是……”他搓着手,“大人跟胡信公公相熟,怎么不早说一声呢?这不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自家人了嘛。” 说着还拱了拱手。 彩霞愣了一下。 她今天才将暮 春儿策马在街上找了一圈。 杨二的铺子,没有。他们去过的那家点心铺子,也没有。 蹄声在青石板路上砸出一串急促的响,从城东一路响到城南。 最后,就是喜福堂。 她住了马,马鼻子在暮色里喷出两股白气。 两扇黑漆木门正要往里合,福子正探出半个身子,瞧见她嘿嘿一笑。 “嫂子?”他放推开门迎出来,往她身后看了看,“哥呢?没来啊。” 春儿没下马,也没回答福子。只觉得皮缰绳在手里滑的厉害。 不在,这儿也没有。 胡信,他一定是去见胡信了。 可是在哪儿?宫里吗?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沉到城墙后头了,只剩西边天际一线暗红。 他出去那阵儿,离宫门落锁约莫还有小一个时辰,来得及进去。可他没打过招呼,宫门口也没有接应。混进水车?这个时辰不是瓜果水车入宫的时候,太难办了。 进宝不会这样的。 春儿拉了拉缰绳,马驮着她转了两步,调转过头来。 “嫂子,出什么事了?”福子的声音有点发小心。 她回过神。 “没事,别告诉你哥我来过。” 福子只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春儿一抖缰绳,马便蹿了出去。 她朝西华门的方向飞驰。暮色在她身后一寸寸合拢,街边的铺子次第亮了灯,暖黄的光一扇一扇从她身侧掠过去。 她又加快了些。 —— 前门客栈的幌子软塌塌垂着,一匹马拴在前头马棚里,埋头嚼槽里的草料。 二楼最靠里的那扇窗抬开了小半扇,进宝坐在窗后,手里端着一盏茶,一口口慢慢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