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吻终了,他身子又躺平下去,到底没随着春儿说那个字。“起针。”他只是哑哑的说。 春儿瞧了瞧他,他的眼睛不再空洞洞的了,她没再勉强。 廊下的药罐已经端下来了。福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的话声断断续续,又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他手指在门板上举了又放,最后还是轻轻敲了两下。 “哥——嫂——是不是该喝药了?” 屋里静了一瞬。进宝的声音从门板后传来,带着一点怒气冲冲的意思:“搁门口吧。” 福子咧嘴笑了笑,把药碗搁下去。真好,醒了。 雨后 窗纸从青中泛起了淡金。 春儿熬不住这长夜,偏着头沉沉睡了过去。 进宝任由那暖洋洋的光辉从大开的窗户里流进来,不是说屋里的窗,它一直好好关着呢。 他看的是另一扇。是春儿的窗,也是自己的疮。 他往自己个身子里头瞧。那个早烂了的地方还在,疤是去不掉的。可他仔细端详一番才发现,原来只有那么一小块,那么一小段岁月。 他以前总盯着它,总觉得这疮大得能吞掉整个人。 会好的。 他啄了啄春儿半阖着的眼睛。她已睡着了,琥珀色的瞳孔半藏在薄薄的眼睑底下玻璃珠子似的颤。他没有再碰她,站起身。 屋子简直一塌糊涂。被褥皱成一团扔在地上,衣裳和布条乱七八糟地搭在床沿。 他把春儿裹进新换上的锦被里,只露出半张睡沉了的脸。然后把那些狼狈的印记团成一团搁在角落——明天再洗,明天再晒。 福子总是周全的。铜镜旁边搁着一小碟假疤膏子,大檐帽挂在衣架上,连替换的衣裳都叠好了搁在妆台上。进宝坐下,在铜镜前把自己慢慢收拾好。 他推门而出,晨曦落在肩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薄薄的嘴唇和线条锋利的下颌。左脚磨破的地方每踩一步就轻轻一疼。 他走出了一进的院门才看见个小伙计。他看见进宝,立刻规矩行礼。 “掌柜的醒了,田郎中在跨院客房等您呢。” 进宝点了点头,一顿不顿的走了。 小伙计却愣在原地,掌柜的嘴角好像是……有点笑模样? 旁边另一个胖伙计凑上来,拿胳膊肘捅捅他。“掌柜怎么走路瘸了?” 小伙计这才回过神来,他挠了挠后脑勺:“说是昨夜伤了,许是扭了腿?” 两个人又往进宝去的方向看了一眼,他已走远了。 —— 进宝走得快,听不见那两个小伙计在身后嘀咕什么。春儿在夜里还不忘念叨田叔,说胡信递的这条线不能浪费了。宫里的事,是该推一推。 他心里盘算着。听胡信的意思,宫里那个道医也不是个好的。仙丹让皇帝的身子越吃越差,还信什么排毒。 这根线不用他动手,迟早要崩断。 但胡信花花肠子不少,自己不能全然信他。必得在御前安插一个真正能替他看、替他听的人。 远远地,田叔和田七儿已经在跨院门前等他了。田七儿踮着脚往这边张望,两只小揪揪在晨风里一颠一颠。 “伢儿,今天大好啊。”田叔亮堂堂地笑着。 进宝走近了,稍行一礼。“多谢田叔搭救。” 田老三摇摇头,他上下打量了进宝一眼。 “我瞧着,是春儿姑娘的功劳。” 进宝愣了愣,他不知这句话怎么来的。田七儿已经仰着脸笑开了,小手指着他的嘴角:“宝叔叔,你怎么笑得这样开心呀。” 进宝这才伸手去摸自己的唇角,扬着的,他自己都不知道。那下半截本就红润的脸更红了几分,他用力压了压嘴角,随手揉了一把田七儿的脑袋。 “大人说话,去找福子叔叔玩儿去。” 田七儿吐吐舌头,一路小跑着走了,大口裤的裤脚扑扑地扇。 院门口就剩两个人。 进宝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不知道用什么语气好。对田叔,他一向是感激的,但今天这份感激忽然变得有点涩。他终于还是要利用他了。 田叔先朝客房比了一个请的手势,进宝迈过门槛。 屋里,田老三倒了两盏茶一左一右搁在桌上。进宝没喝,只低着头坐下。 “田叔,我想请您办件事。” 田老三给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气,笑呵呵的。 “春儿姑娘大概跟我说了。是去皇宫,到皇帝老儿那儿装牛鼻子?” 进宝有点惊讶,抬起头。他原以为要说很多,像他以前办事那样把每一句话都打磨得滴水不漏。但春儿已经把话递过去了。 “她怎么与您说的?” “春儿姑娘说给我,让我假扮蜀中大邑县的老道,师从鹤鸣山张仙人。去皇宫里探探深浅,给二位接应。”田叔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似的摇了摇头,呷了口茶。 进宝端起茶盏,又放下了。“您就敢答应?” 田老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隐隐传来田七儿的说话声。他轻轻叹了口气。 “田七儿是个好孩子,学医也有天分。我这把老骨头,死了活了都是报恩。只是……孩子无辜。” 进宝下颌绷紧了。田叔以为他们能扣住田七儿,害怕了才答应去?这要挟的法子进宝其实想过,可此时心里却很不舒服。 “田叔,不管您去不去,您和田七儿我都尽全力护着。若您不想去,我不会强迫……” “哎。”田老三挥手打断了他,像赶一只不存在的蚊子。 “得了你这护着的承诺就行了,哪儿有不想去的说法。我是说我不在,七儿得拜托你们了啊。” 进宝愣了一下,田叔是在讨价还价? “我会给七儿请名医带学,给她请私塾先生……我前几日就找福子办了,您若不愿去我也会给。我和福子的命都是您救的……我……” 田叔还笑着,语气却带了点埋怨。 “你这娃儿,说话费劲。你俩需要我,我就乐意去。只是放心不下七儿这孩子,你俩得给我照顾好了,听明白了不?” 进宝张开的嘴闭上,他懂了。田叔愿意把命交给他,不是因为他手里有权,不是因为他能拿捏谁的软肋,只是因为乐意。 田叔还在说:“老朽行走江湖,周易八卦倒是略懂一二,可到底是三脚猫功夫。身份凭证也没有……” 进宝认真真地看了田叔一眼,声音压低些。 “凭证和入宫的法子我来想办法。宫里还有一个老道,你只需捧他便不会与你作对。其余的……替我盯着动向便可。” 田老三笑着应了,脸上看不出什么不忿也看不出什么悲壮。就是一个老人答应了一件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窗外,福子夸张地叫起来,和田七儿笑成一团。进宝扭过头,往窗外看了一会儿,嘴角那个压不住的笑又浮上来了。 “就这两日,我便让您进宫去。田七儿先让福子带一阵吧。”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前停了。他左手搭在门框上,晨光落在他肩头,把他帽檐下的半张脸镀了一层暖色的金边儿。 “田叔,多谢。” 他声音很轻,好像还说不太习惯。他说完就走,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田老三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摇了摇头,像是在说——这娃儿。 欲晚 春儿是被说话声吵醒的,好几道人声从门板外头断断续续渗进来。 她睁开眼,天色和自己入睡时一模一样。淡淡的青,分不清是天要亮还是刚要黑。 还没睡够,身上还软软的发酸。 外头是杨二的声音,福子应和着说什么。一道最熟悉的声音轻骂了一句,声音便熄下去。 安静了一小会儿,轻轻一声吱呀,门开了。 一阵凉风顺着那道缝灌进来,裹着一缕她再熟悉不过的气味,是那样清冽洁净的沉水香。 春儿忽慌的不知如何是好,只好猛地闭上眼。闭得太用力了,眉眼全皱在一起。 进宝站在门口瞧,他轻轻嗤笑一声却不拆穿。脚步声挪到床边,沙哑又有些柔的声音慢悠悠地往下飘,带着懒洋洋的调侃。 “哦……一天了,还没醒。” 指尖落下来,落在她眉眼之间。轻轻地描过那道微微发颤的眉弓,顺着鼻梁往下滑,直往脖颈底下探去。 “别——”春儿细细地挤出一声,在被子里轻轻挡住了他的手,眼还闭着。 进宝也不抽走,只就着这个姿势在床边坐下,把她连着被褥捞起来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指在她脖颈底下那一小块皮肉上细细地揉捏。 “害羞?”他手下又捏了一把。 春儿被逼得睁开眼,脸上先红了一片。 “您……您……别闹了,不行了,真的。有正事儿呢。”她吭哧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只是捉住他的手腕往外推。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