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夫人近来常去陪梁太妃?” 连大人的脚步顿住。 “太妃身边人说,日日盼着呢。人精神也好了些。”皇帝安抚似的,朝他露出个淡笑来,“得空让她多去陪陪。” 连大人露出个感激的神色。 “是,臣惶恐。” 门前的帘子晃了一下,连大人走了。 胡信却像要僵死在皇帝身后,呼吸越来越急促。皇帝明显要保胡掌事……他们那些盘算就被皇帝一句话挡了回来。 皇帝倚在御座上,语气平平。 “一个两个……人精似的。” “胡信,胡信?” 胡信这才反应过来,抖了个激灵。“陛下,奴婢在。” 皇帝点点半空的茶盏:“添茶。” 温热的水注入茶盏中,外头忽传来太监的禀告。 “启禀陛下,仙师今日闭关,遣弟子田道长进献丹丸。” 皇帝嗯了一声。“宣。” 胡信便躬着腰退下了,皇帝在服丹时从不留人。踏下汉白玉阶的时候,迎面撞上了那个田道长。他朝人行了一礼。 “田道长安好。” 那老道捧着托盘,花白短须抖抖。 “公公有礼,老道见过公公。” 他话里带点蜀地口音,说罢不再多留迈步进殿。 冷风一吹,胡信狠狠抖了几下。他这才发觉自己后背衣裳早已湿透了。 若胡掌事回来……他不敢多想,捏紧了袖中一束圈在腕子上的布条,快步向前走去。 宫道两侧的灯笼还亮着,在夜色里忽闪。 象牙梳 帐子落下来的时候,烛火便被隔在了外头。一层昏昏黄黄的暖意铺在锦被上,铺在纠缠着的两缕青丝上头。 屋里头的熏香早些时候便燃尽了,只剩下湿暖的余韵缠绵着。 进宝半倚在枕上,一条胳膊圈着怀里的人,一只手把玩着一柄象牙梳。那象牙梳温润的背柄上沾了一层湿淋淋的汗意。 他坏心思的拿梳柄轻轻拍拍春儿的脸颊。 “小马儿,打马棋好不好玩儿?” 春儿半眯着眼,脑子已经有一半沉进梦里去了。 她嘟囔着翻了个身,脸往他怀里埋得更深了些:“不要玩了……” 进宝闷声笑了,春儿脸贴着的地方也在轻轻震。他又拿那还润着的梳柄拍她的唇。 他太坏了,她笑他手掌皮嫩,他便换了个东西来闹她。她脸上有些泛红,刚刚被梳柄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涨麻。 她呼着他身上的气儿,安静了一会儿。 “柠儿最近挺乖的。”她开了口,声音里含混的倦褪下去些,“福子说,会帮着理货了。” 进宝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她的头发,嗯了一声。“别让她碰账,其余都行。” 春儿听着,乖乖应下。 进宝的手停了,他低头看她。帐子里头光线暧昧,只能瞧得见怀里人一点微微蹙着的眉心。他拿手指点了点那小眉头:“为什么把她要过来?” 春儿没吭声,脊背倒是僵了僵。 进宝就那么等着。她不是能藏住话的人,尤其是在他怀里。 果然,春儿吭哧了半天,声音蚊子哼似的:“我听见舅舅打听您和二哥的事儿……我怕柠儿漏出去。” “还有呢?” 进宝的音调还是那样不急不缓的,手从她头发上滑下来,按在了她心口的位置。 “这儿怎么想的,”他说,“别拿这些给别人听的话来糊弄咱家的耳朵。” 春儿咬着唇,不吭声了。进宝感觉掌心下的心跳一点一点地快起来,他装模作样地板起脸来:“自己个儿说。” 春儿松开唇。 “是因为……”她的声音细,像是话顺着一根线从她心口连到嘴巴,吞吞吐吐的。“我有点不忍心柠儿被舅舅那样卖了……而且……” 她声音更细了,进宝要把耳朵凑到她嘴边。 “……也是我乱撺掇生出的事儿。” 她抬起眼来看他:“您是不是觉得……我……我蠢,我心里知道也许这样不是最好,可就是、就是……” 进宝用力揉了揉她的头顶,揉得她脑袋都晃了两晃。 “当初,那个杏儿欺负你。咱家给你出头,你这个不争气的怎么说的来着?” 春儿愣了一下,那是很久很久前的事儿了。杏儿在她背后贴了纸条子,满院子的人都在笑。进宝替她出了头,她却缩着肩膀说了那么一句—— “许是奴婢自己不小心沾上的……” 那点事翻出来,春儿的脸上便浮起了几分自责。进宝一把将她按进了怀里,按着她后脑勺细细的揉。 “那时候说你蠢,是因为在吃人的地界一点心软都不能有。” 他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现在……现在不一样了。” 他低头,一个吻落在她额头上,嘴唇湿润温热。春儿睫毛颤了颤,像是被烫了一下。 “你蠢不蠢,我说了算,知道了吗?” 春儿没出声。 她只是悄悄地伸出手去捏住进宝那只手掌,攥过象牙梳的虎口还红着。她手指头轻轻地摩挲着那一小片红,像是抚着什么顶要紧的宝贝。 帐子里头又安静下来。烛火在外头跳,纱帐上的光影便跟着晃了一下。 忽的,远远地传来一声喊。 是从院子外头,也许是角门那边,也许更远。小厮的声音拉得长,一直传到了这间暖烘烘的屋子里头。 “宋少爷——有庄子的人找——” 春儿眨眨眼,困意一下子散了大半。她撑着胳膊要坐起来:“这么晚了……” 进宝把人压回被窝里,自己却掀开被子坐起来,语气懒洋洋的。 “歇着吧,许是福子有事。我去就行。” 春儿还要说什么,他已经撩开帐子出去了。帐子掀开,外头的冷风钻进来一缕,春儿缩了缩肩膀,把自己往被子里又埋了埋。 她听见进宝窸窸窣窣穿衣裳的声音,听见他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进宝方才枕过的那个枕头里。 那里还有他的香味。 夜行人 廊下红绸挂了一半,灯笼的光一照便显出几分沉沉的暗红来。 进宝穿过回廊的时候嘴角还挂着笑。他方才从热被窝里出来,心里头想的也是些轻快的事。 绕过垂花门到了正厅,远远地便能望见院里站着一个人。穿的是喜福堂伙计的衣裳,立在灯笼照不到的阴影里。进宝眯起眼瞧了一下,脚下便一顿。 不是福子,这人比福子瘦得多。 他收起脸上的笑,快步走上去。 那人慢慢地转过身来。灯笼的光从他下巴底下照上去,是胡信。寒冬腊月里他脸上竟有一层汗。 进宝几步走到胡信跟前:“你怎么来了。” 他一面说一面四下里扫一圈,下人们早退出去了,没人。 胡信声音是哑的:“宝公公……实在是求您救命来了。” 进宝二话不说,攥住他的胳膊就往墙根底下带。阴影覆下来,灯笼再也照不到他们了。 胡信的手在抖,他把方才乾清宫里的事一点点地说了。他说得断断续续,声音在夜风里头打着颤。 “皇上不想杀胡掌事,”胡信最后说,眼睛直直地看着进宝,“可若是事败,我也难逃了。胡掌事他……他会查出来的。他一定会查出来那册子是谁递上去的。” 胡信盯着进宝波澜不惊的脸,声音有些发狠。 “我被查出来……那、那您……” “行了,稳当点儿。”进宝的声音发寒。 说来也怪,就是这么一句近似斥责的话,胡信听了身子竟奇异地稳住几分。 他的缓了缓气儿,把自己往墙根上靠了靠,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倚靠的地方。 “宝公公,您得给个准话。下一步怎么干?” 进宝看着他。灯笼照不进这墙根的暗处,可两个人能看清彼此眼里的暗光。 “信我?”他问。 胡信咕咚咽了一下:“我只能信您了。” 进宝点了下头,神色整肃了几分。 “贵妃比你急,她马上会找皇帝说——皇后和胡掌事害了她的孩子。” 胡信一愣,心中吊起来的那块石头却落了落:“那我咋办?帮忙说话?” “不。”进宝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子冷厉,“你就把动静撺得大大的,让阖宫的人都知道先皇后谋杀皇嗣。” 胡信没说出话来。他摸不准进宝的意思——闹大?为什么?贵妃娘娘只要有实证,胡掌事必死无疑啊。 他看着进宝的侧脸,那下颌锋利的脸在暗处半隐。 “宝公公,您筹谋良多,不止因为我这点儿事儿吧。”他意有所指,“您……就没为自己想?” 进宝偏过头来看他。 胡信迎着他的目光,把话挑得更明了一些:“往后在宫里,可还有再见的日子?”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