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立刻就拿了主意,从这层层迷雾中抽丝剥茧出一条道来。他拿起春儿被烧黑的掌心吹了吹,皱起眉。 “这事儿不能叫杨家的人来说。这不纯然是坏事,可让爹亲眼看看,皇帝会怎么对自己的亲儿子。” 春儿听懂了大半。不是要瞒着杨老将军,是要拿太子这枚棋,砸碎爹那点不切实际的指望。 进宝牵着她的手走到脸盆架前,掬了水细细替她清洗掌根的灼伤。黑灰洗去了,露出的皮肤泛着深色的红,所幸没破。 “田叔身处西苑,各方力量牵扯,传递消息实在太危险。”春儿咬着唇。 进宝拿软布替她拭干了手,露出个安抚的笑来。“无妨,再不要田叔递消息了。接下来,看我们。” 灯火的倒影在水盆里轻轻晃了晃,满室寂静。窗纸上两个人的影子靠在一处,久久没有分开。 铺床(上) 腊月十五,杨大婚期前两日。女方的嫁妆已抬进了门,床帐被褥一应物件堆在新房里。按规矩,得找一位儿女双全、夫妻和顺的全福人。 可杨家上下翻了遍,竟寻不出一个合适的人来。 杨老将军急得在正厅里打转,冲杨二一挥手:“套马,去京郊接你祖母!” 杨二跟着杨老将军往外走,嘴里嘟囔:“祖母多大岁数了,上回交际还是三年前为了骋妹子的事进了趟宫。她老人家认识的全福人……”他瞟一眼自己老爹的背影,"怕都是全土人儿了。” 杨老将军一口气噎在喉咙里,猛然站定了回身指他:“你这混账,不会说话给我滚回重庆府去!老子就不该让你回来——” 骂到一半,杨二忽然臊眉耷眼地朝他使眼色,嘴往门口努了努。 “爹,爹。” 杨老将军顺着看过去,话戛然而止。 春儿正站在廊下,身边携着一位戴帷帽的贵妇人,二人正立在原地进退不得。风把帷帽的纱吹得晃了晃,始终瞧不见真容。 那夫人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见过杨老将军。妾身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连礼之妻,受府上二小姐邀,前来为大公子与新妇铺床。” 杨老将军脸色变了几变,看着春儿的眼神有几分不赞同。却也不好当着外人的面落脸,只朝连夫人挤出一个笑来。 “原是连夫人……这丫头倒没与我说今日有客,叫夫人见笑了。” 连夫人微微摇头:"朝堂如今动荡,女眷们交际也谨慎。我今日未带仆从,也未唱名,只为与春儿的私交而来。老将军不必忧心。" 话说到这个份上,杨老将军再没什么好推辞的。他拱手道了谢,吩咐春儿引连夫人去新房,自己和杨二换过衣裳便到。 春儿应了一声,引着连夫人沿着回廊往东北角走。杨大的婚房在整座宅邸最僻静的角落里,要横穿小花园,再绕两座小院才到。沿途仆役们垂手避让,无声退到两侧。 二人相携着向前,连夫人帷帽的纱帘轻轻拂着春儿肩头。一路无话,只有鞋底碾过青砖的声音。 春儿放慢了步子,侧头笑了一下:“听说连大人前些日子病了一场。是受我嘱托的连累,实在心里不安。” 连夫人脚步未停,纱帘后看不清神情,声音有些淡: "夫人哪里话,查惩弄权结党的糟污是正是都察院职责所在。且夫人递消息叫我家大人及时收手,倒赢陛下几分信任。” 她脚步一顿,和缓了语气。 “此事过去便不必再提。给我那公爹正名的事儿心急不得,夫人也莫为我操心。” 春儿听得分明。连夫人每一句都称自己的封号,不再喊她杨二小姐。称谓一变亲疏便隔了一层,这是在开口之前就先把她今日可能的一切恳求挡了回去。 春儿也不着急,好脾气的笑笑,未再去挽留解释什么。这反倒叫连夫人频频侧目。 拐过一个甬道,杨大的院子便到了。 还没进去,人先叫院子里的珠光宝气晃了眼。各色摆件珍玩不要钱似的排了一地,其间价值千金的珊瑚雕件就那么毫无遮蔽的摆着。再往里走,新房里的陈设更是铺张,描金紫檀木家具上,绫罗绸缎堆得满坑满谷。 最要紧的不是那些物件如何奢华,而是上头那些颜色和纹样。杏黄、绛紫、描金四爪蟒纹——件件都是逾制的规制,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摆着,瞧着使人心惊。 连夫人停在门口。 春儿淡淡一笑:“浮夸了些,叫连夫人见笑了。这样堆砌也是没法子的事。” 她掰着手指,拉家常似的,“尚宫局送来的赏赐,有贵妃的,有江妃的,还有皇帝授意的。藏起哪一样来都怕落埋怨,只好都摆出来供着。” 连夫人没说话,帷帽下那双眼从那些蟒纹上收回来,重新落回春儿脸上,分明比方才热切几分。 “如今宫里多传皇上偏宠江妃,与贵妃隐有不睦。如今在二小姐这里看,这传言倒像是空穴来风了。” 春儿抿抿嘴,神情不卑不亢: "宫里的详细事儿我也不知。只是二人于我都是恩重如山,断没有亲一方远一方的道理。" 连夫人连连点头,纱帘跟着晃:"是极是极。" 春儿往院门外看了一眼:"父亲和二哥还没来,咱们外间稍坐吧。男人们备起这些礼用来总归慢些。" 她引着连夫人进了外间,这儿连一个下人也没留。门掩着,堂内的大红布置显得有些昏暗。 连夫人落了座,嗓子微微发干。她摩挲着桌上早备好的茶盏,没喝。 "我……我观二小姐像有心事,要不,与我说说?" 春儿倒也不拿乔,只是微微摇头。 "称不上心事。是之前觉得对连大人有愧,现有一桩能升官发财的好事惦记着大人。" 她停顿一下,笑笑,“可我听夫人的意思是不想让连大人再操劳,那便罢了。只是我前朝并不认得什么人,一时想不到这事儿该给谁做嫁衣。” 连夫人眼睛一亮几乎要立即张口,却又硬生生刹住。她端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那茶水已凉了七成。 “唔……我听我家大人说,杨老将军近日在朝堂上有些被冷落。若有这好事儿,给杨老将军不好么?” 春儿一愣,像没料到她这么说,一时竟有些接不上话。 门口却传来一道朗声:"连夫人有所不知,春儿本就想告诉爹。只是被在下劝住了。" 进宝一身暗红色圆领袍,金扣的钩带坠一个白底儿绣黄色纹样的香囊。正推了门踏着天光走来,瞧来一派蓬勃。 铺床(下) 进宝手里端着一盘儿花生红枣桂圆掺着的吉庆干果,往进门不远的小架子上一搁,先朝连夫人行了个平礼。:“在下杨府义子,宋进。” 他自称在下,语气却实在骄矜。眼皮微微一抬,续道:“连夫人有所不知,这事儿算得上一件家事。只怕众口铄金,才要外人掺和。” 他偏头看了春儿一眼,带了点淡淡的责备,“连夫人不愿便不必强求。今儿江妃娘娘来找过,她那个御前当差的兄弟,也正缺一个往上走的抓手。” 春儿迎着进宝的目光,用只两人可见的角度悄悄呼出一口气。眼睛一转,嘴上却半分不让似的:"哎,我也想过。只是觉得武夫粗犷,万一把事儿办砸了,贵妃娘娘该怪我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来,隐隐有不和之势。 连夫人的眼神在二人间来回流转,终于插进话去。 “不如与我说来……若我家大人办得到,也免了二位小姐少爷争论。” 进宝和春儿齐齐愣住。春儿却犹豫起来,唇上的笑收了:"这……这事要紧,连夫人既已说明不愿——" 连夫人倒真有点急了。她来之前满心戒备,春儿求她,她挡。如今春儿不求了,她反倒上了火。帷帽下她咬了咬舌尖,目光不由自主地环了一圈……满屋子琳琅珍宝,件件都在说着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的分量。宫里两位高位娘娘都与她渊源不浅,她自家这事儿,似乎求谁都绕不过春儿去。 她心一横,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像是提前准备好了。揣着的人又忐忑不安,揉成了皱巴巴一张。 “这是我家大人写的为梁家平反冤情的疏稿,是盖了印的。” 她把信放在桌上,缓缓推过去,像把一枚棋子推过楚河。她抬眼看着面前两个人,"本想着昭雪那日所用。而今,做个投名状吧。" 春儿愣愣接过,实在是没料到能抓到这样切实的棋子。她拆开信封,目光在纸面上走了一遭。余光却只扫着进宝,等人示意可否。 进宝嘴角留了一丝笑,已经自顾自往门口走了,似给二人留出说话的空当。 春儿心中一定,抓住连夫人的袖子凑近了。一瞬间,连夫人忽有掉进什么圈套的感觉。 春儿替她掀开帷帽,低低地往她耳根送话。连夫人的手渐渐攥紧桌沿,帷帽边缘在春儿替她扶着的手里簌簌抖,几句话的工夫,额上冷汗竟出了一层。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