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咬紧了牙,回身往坤宁宫门口走。 她叫住一个小太监。 那太监正要往里钻,听见叫,回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带着点狐疑。 春儿把一锭重重的银子塞进他手里。 “劳驾您替我找下永善公公,就说,约好喝茶的宫女求见。” 小太监把银子在袖里掂了掂,脸上换了笑:“我去叫。可公公歇得早,若是不见,姑娘别怪。” 落英(下) 春儿等在墙角。 暮色沉下来,沉成灰蓝。又沉下来,沉成墨色。 人越走越少。宫灯一盏一盏,在她头顶亮着。她站在光与光的缝隙中,半张脸亮着,半张脸沉在夜色里。 过了一会,一个面白瘦长的太监出来,靛青袍子,和气地笑了笑:“姑娘随我来。” 绕到坤宁宫后头,进了一处偏所。 春儿一脚踏进去,愣住了。 假山,回廊,小桥,流水。 这不像宫里头该有的地方。一草一木都像是从天上搬来的,秀秀气气地长着。 穿过一道月亮门,小院四角都点着灯。院中一株极高的梧桐,叶子密密地遮着天,初露的月华从叶缝里漏下来,碎银子似的,铺了一地。 永善坐在树下。 藤椅,鸦青色的便服,花白的头发没束,稀稀落落从便帽里垂下来。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像在打盹。 木桌上摆着一把素白茶壶,两盏清茗。茶烟细细地升起来。 听见动静,他摆摆手:“双喜,退下吧。” 那个面白瘦长的太监无声地退远了。 永善睁开眼,目光转过来,落在春儿身上。 “来了,”他点点对面的座子,声音沙哑、慢悠悠的,“坐。” 春儿攥了攥裙角,行了个大礼:“见过永善爷爷。” 永善笑笑,不叫她起来,只是说:“尝尝。福鼎的白茶,瞧着不出彩,茶汤也寡淡,喝起来却满齿生香。” 一只布着皱纹的手,递来一盏茶。 春儿直起身,还跪着。举起杯子,一口喝尽。 什么味都没尝出来。 永善看着她手里那只空杯,眼角的皱纹慢慢展开。 那皱纹本来很锋利,可这会儿舒展开来,竟有几分慈祥。 “你是个聪明孩子。”他说,声音还是慢悠悠的,“说吧,来这不只为了这口茶吧?” 春儿把杯子小心放在桌上,咬了咬唇:“是有事求您。” “哦?说说。” 春儿把事情挑着说了一遍。刑室的事,刘德海怎么想置干爹于死地的。她尽量说得稳当,可说到他被绑着、被抽着的时候,声音还是抖了。 永善听着,面上平静无波。细碎的月光在他脸上晃。 他点点头:“我也听说一二。只是,这两人原本父慈子孝,怎么突然这样了?” 春儿咽了咽口水,嗓子发涩:“是因为……刘总管手里有了个东西。他想着把干爹除了,好让这事儿再没人知道。我……我们扛不住了,来求您发发慈悲。” 说着,她“砰”一个响头。 炸开的疼意从额头往上走,走到心里。 她仰起脸,眼眶里已包了一汪泪,嘴角向下抿着。 永善正了正神色,坐直了,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春儿深深低下头,嗫嚅着继续说: “干爹……干爹为救我,刘总管逼他……拿了一些东宫誊抄的东西……” 永善的脸色倏地冷下来。茶盏搁在桌上,清脆一声。 “什么东西?” 春儿扬起青白的脸,话一溜烟急着往外挤,等了很久似的: “是太子说过、写过的一些,与詹事府大人政见往来的折子。” 话说完,她心里才“咯噔”一下。太顺了,顺得像背好的词。她赶紧垂下眼帘,发着抖补了一句: “奴婢……奴婢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只知道很要紧。” 永善的后背沉沉靠回椅背。 暮色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神色掩的晦暗不清,圆润整齐的指甲敲在桌面上,咚咚,咚。 政见往来……那就是新政的事儿了。 能拿来做把柄的,不外乎是太子后头的布局。这事太子下了苦功夫,一直撑着朝堂里的抨击。若是传出去,难免给殿下惹麻烦。 难怪这丫头这么慌。 他冷哼一声:“你也敢告诉我?进宝那样吃里扒外的狼崽子,总是个祸患,不如直接禀了太子。” 春儿膝行两步,几乎要蹭到他的靴尖。 “爷爷,别,永善爷爷。” 她哭起来。像是真的吓坏了,眼泪糊了一脸。 “若……若您告诉太子,干爹肯定要扒了我的皮。我……我就说东西是我偷的。多大的罪,我……我一个人扛。” 永善看着她哭。 看着柔,话里的意思却硬,成不成,她都要兜底。 倒是个忠心的。 这宫里,倒少见这样的。对着个太监,竟也能豁出命去。 他垂下的眼皮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随即沉沉压了下去。 捅出去? 不,那样太不可控。 刘德海说不准狗急跳墙,把这信弄到别人手里保命,对皇后娘娘和太子都没好处。 最紧要的,是把这东西毁了。让刘德海再也拿不出去。 再者,若在此时施以援手,也许能顺手把这两个走投无路的崽子,一起收了。 他攥了攥手掌,压下心里那点隐隐的不对——也许是这事儿的程度,春儿找上的人,太准了吧。 他叹了口气。 那叹息入耳,竟有几分疲惫。 “起来吧。你是惯会赶鸭子上架的。” 脸上又温和起来。 春儿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脸色,站起来,讷讷地:“我不让您为难。您……您给我个主意,我自己……” 永善看她那愣头愣脑的样子,笑了一声。 那笑在暮色里模糊不清。 “别装了。” 春儿愣了一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永善已扬声: “双福,畅春阁(上) 怀里的信发烫,一时一刻也捂不住。 春儿脚步不停,一路去了东宫。 东宫门口也因万寿节庆,树起两盏巨大的花灯,寿桃并鲤鱼形状的,比殿门还要高出一大截。 还没点亮,在黑夜里高耸着。 福子远远看见她,愣了愣,小跑着迎上来,压低了声音:“春儿姑娘,怎么这时候来了?” “干爹在吗?”春儿打断他,气还喘着。 福子往身后瞟了一眼,为难道:“在是在……可里头忙着呢,进宝公公今日怕是不得空。要不姑娘明天再来?里头退下来,我头一个跟进宝公公说。” 春儿急出一鼻子汗,一把攥住福子的袖子:“福子公公,求你务必问问干爹,就说……就说我有要紧事,顶顶要紧的事。” 福子看她脸色发白,眼里汪着水,确不像是寻常样子。他迟疑了一瞬,点点头:“姑娘等着,别乱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