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人群里,正死死盯着押送的队伍。眼睛里有东西在烧。 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可此刻它们在她脸上。 他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是一种他无法解释的、硌人的东西。 他也配? 张公公也配让她这样看着?他也配让她恨成这样? 可她……是在为他进宝恨。 这念头像闪电劈中了他。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心里就先酸了一下。 像一个被按在水里太久的人,忽然被人举出水面。 换了一口气。 轻松又安心的一口气。 进宝极轻微地动了动唇。 挤身,从那头穿进人群。 人太多,挤挤挨挨的,没人注意他。他拨开一个,又拨开一个,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 近了。 更近了。 进宝终于挤到春儿身边。 什么话都没说。 袖子底下的手,伸过来,牵住了她的。 春儿一愣,扭头看他,眼睛里那层阴翳潮水似的褪去了。 进宝的手冰凉,她的手也是凉的。可碰到一起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颤了一下。 进宝的脸像往常一样板着,没什么表情。可那张苍白的脸,不知什么时候有些光润的颜色。 进宝的手又紧了紧,拉着春儿,跟着押送的队伍往前走。 人太多,他在前面替她拨开人群,不紧不慢的。 两个人的手心开始出汗。潮潮的,黏黏的,分不清是谁的。 可没人松开。 他们跟着那个狼狈的身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阳光照下来,亮堂堂的,把红墙、石板地照得晃眼。 那光偶尔落在他们牵着的手上。袖子摆动间晃出来的,被光照了一瞬。 像这座森严的城,终于允了他们这一小会儿。 春儿的脚步,不知什么时候,轻了。 阳光真好,真是个好日子。 晚风吟 万寿节还有两日。东西六宫夜里还在赶节庆的布置,到处是灯笼火把,人声细细碎碎的,像一锅煮开的水在远处咕嘟。 西华门外头,却安静得像座空城。 亥时,西苑太液池。 一艘青篷小船滑进湖心,悄无声息。船头切开水面,连水花都没有。 船篷里,春儿和进宝坐在一头,刘德海坐在另一头。中间隔着一张半旧的小桌,桌上三盏青花茶盏。 刘德海额上一层细汗。脸上还强撑着笑,那笑却挂不住了,一点一点往下塌。 “进宝,小张子是不懂事儿,你生气,干爹已替你罚了他。今儿一早,人没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放得低,带着几分狎昵,“干爹为你做到这份儿上,怎么还气呢?” 进宝没接话。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递给春儿。 春儿愣了一下,双手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进宝看着她喝。看着她低下头时露出一截后颈,看着她嘴唇碰到茶盏边沿。 他嘴角,弯了一点。 刘德海坐在对面,脸上的笑又塌了一层。 “您别拿我当傻子。”进宝终于抬起眼,看着他,“我手里那信,陛下看见了,您伺候几十年的体面,还能剩几分?” 刘德海的脸白了一瞬。嘶哑的声音尖起来:“你别忘了!我手里的东西!” 进宝撇了撇嘴,嘴角那一点弧度,冷得扎人。 “干爹越老越糊涂了。这两个事,哪个更重,您掂量?” 他偏过头,看了春儿一眼:“好姑娘,跟干爷爷说说,那天你说什么来着?” 春儿抿了抿嘴,眼睛亮亮的。她看看进宝,又看看刘德海,最后盯着刘德海那张灰白的脸,开口: “要是真捅给太子,我就说这东西是我偷的。我死了,干爹总有出头之日。”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来,那笑和进宝刚才的一模一样: “可您不一样呀。亲笔信,谁还能替您死呢?” 刘德海浑身一抖。 他往后抵,抵到船篷上,撞得船身一晃。脸上的血色涨上来又褪下去,红红白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可春儿分明瞧见进宝,偷偷皱了皱眉。 刘德海忽然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尖又抖: “你——你这个狗娘养的!老子把你从那腌臜地方弄回来,一把屎一把尿养着你,教你往上活……你就是这么报答我!?” 他喘着粗气,眼珠子凸出来,瞪着进宝。 “还不如当初,让慎刑司的太监把你弄死!” 进宝的脸,忽然空了。 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偏过头,不去看春儿。不去看她那双镜子一样明亮的、正盯着自己的眼睛。 “干爹。”他开口,声音又沉又冷。 “是,您对我有恩。” 他抬起眼,看着刘德海。那目光黑沉沉的,像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儿子怎么会不感念您呢?” 刘德海喘着粗气,警惕地盯着他,不说话。 “我也不想鱼死网破。”进宝把那口气叹出来,很轻,“您跟陛下说,放您出宫养老。东西您拿着,只要这东西一天不露出来,儿子的嘴就一天闭着。” 他顿了顿。 “如何?” 刘德海死死盯着他,鹰似的。 “……当真?” “自然。” 刘德海缓缓坐回去。船板吱呀一声。 “我会向陛下请一队护卫。”他说,声音苍老沙哑,“也不会远离京畿。” 进宝点点头。 “您想如何都行,儿子不过也就是求一条活路。” 他端起刚刚春儿喝了一口的茶盏,举了举。 “只是您要记住。这东西,再也不能露出去半个字。不然……” 刘德海也端起茶盏。手抖得厉害,茶汤晃出来,洒在桌上。 两人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船外传来划桨声,轻轻的,由远及近。 刘德海猛地一缩。 进宝弯弯嘴角。 “别紧张,有人要见您。” 另一艘小船靠过来。一个人从船上被人扶着下来,钻进篷里。 永善。他一身紫色长袍,轻便平常。进篷前,看了进宝一眼。 进宝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拉了拉春儿的袖子。 春儿会意,跟着他钻出船篷。 那送人的船又划走了,悄无声息,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篷里只剩下永善和刘德海。 进宝在船头坐下,抬起船橹。 月光落下来,湖面泛着银鳞似的光。他一橹一橹地划,橹入水,带起一圈圈涟漪。 春儿蹲在他旁边,盯着他的手。那手苍白,修长,抬起来的时候,腕骨凸起一点,又落下去。 船篷里隐隐传来说话声。 “果然有你的手笔。” 是刘德海的声音,变了调,像是被人掐着喉咙。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 永善没有立刻接话。 船篷里静了很久。 永善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 “几十年了,你还是这么心急的性子。” 又是沉默。 只有船橹击水的声音,哗啦,哗啦。 永善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有些干涩: “连个干爹……都不肯叫了。” 刘德海忽然拔高了声音,又尖又抖: “你为着什么?那俩兔崽子?” 永善的声音冷下来,哼了一声: “你以为,你暗地里那些,主子们一无所知?” 刘德海没说话。 “你以为,你手里捏点东西,就真能在那一日保住你了?” 还是没说话。 四周静得只剩下水声。 哗啦,哗啦。 过了很久,永善的声音又响起来。这一回低得几乎听不见,像在自言自语: “说来也巧。” 他顿了顿。 “当初,我身边那个冬儿,后头……” 他没说下去。 春儿蹲在船头,盯着进宝摇橹的手。那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摇。 永善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如今这个,又叫春儿。” “你说,是不是真有天道报应?” 没有人回答。 船篷里再也没有声音传出来。 只有船橹击水的声音,哗——哗——,一下一下,慢慢地,往湖心深处去。 春儿身上忽然有点冷,抖了一下。 进宝侧过身,替她挡住风。 春儿盯着他的后颈。挺得很直,随着摇橹轻轻晃着。 刘德海的话还在心里转。 “腌臜地方”“还不如当初……”那些字眼像刺,扎在那儿。她想拔,又不敢。 她往前靠了靠。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