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儿皱着眉,眉心拧出一个细细的疙瘩,比她自己挨了打还要难受。 可她没再哭,只是一边抹药,一边轻轻地吹着,吹一口气,抹一下,再吹一口气。温软的气息落在伤口上,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着一首没有词的摇篮曲。 “药……沈鹤云给的?”进宝的声音咬在齿缝里。 春儿手下动作不停,指尖还在那片红肿上慢慢地画着圈,把药膏推开、抹匀,让它填平每一道细小的伤口。 “我拿了银子,我跟他买的。”她顿了顿,又强调一遍,“您给的银子。” 进宝的呼吸沉了一下,胸口有什么东西落定了。然后他“嗯”了一声,那一声拖得很长,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憋了太久的气,终于浮出水面,把肺里所有的浊气都吐了出去,换成了一口干净的、温热的、带着满足意味的气息。 “承乾宫,你盯着贵妃些。”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五皇子动了。如今就看贵妃和杨家的态度有没有松。” 春儿皱眉想了一会儿,指尖还沾着药膏,停在他腰侧没动。 “前头,您不是问过贵妃么,”她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地斟酌,“她不想掺和这些事儿。这次,五皇子要是和贵妃一通气儿,咱们岂不是暴露了?” 进宝咽下去一声闷哼,春儿的手指刚好碰到一处破溃的边缘,他忍住了,连眉头都没皱。 “贵妃前头,未必肯全信我。” 他的目光落在枕头上,落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她若是拿你问,你就咬死了和我闹翻。你也是为大义,才把这事儿告诉五皇子的。这次的事,怎么说你都站得住脚。” 春儿细细地答应了,她手上动起来,药膏抹开,指腹在他腰侧揉。 进宝侧过脸去看她。她低着头,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柔柔的轮廓,睫毛低垂着,在脸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 “没事。”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连这间屋子都不想让它听见。 “更大的可能是,贵妃就让这事儿稀里糊涂过去了。杨家再忠君,五皇子自己起了这个心,算是怎么也管不住了,不如顺势而为。贵妃,是聪明人。” 春儿笑了笑,眼睛弯下去。 “还是您聪慧。” 她说这话时,声音像在舌底化了一小块糖,不急着咽,尾音懒懒地黏在空气里,薄薄一层甜。 过了一会儿,进宝开口了,说的不太顺畅,像这事儿自己也没想明白,可又想了很久了: “我怎么觉得,你有时候想得到,却还要问我呢。” 春儿涂药的手顿了顿,几乎无从察觉,指尖却实实在在地停了一瞬,像溪水被石头轻轻绊了一下,溅起一小朵水花,随即又向前流去。 她没有反驳,低着头,声音平平的,可那底下有一种理直气壮的、毫不心虚的东西: “您在的时候,我就不愿想事情。” 进宝没说话。 春儿继续涂药,指尖蘸了药膏,心无旁骛,什么都不想。 过了好一会儿,进宝闷闷地笑了。笑声闷在喉咙里,像远处天边的雷,带着胸腔震出来的嗡嗡回响。 更有一种说不清的、软塌塌的东西。 “嗯,”他说,声音低低的,“我在呢。” 私语 月光偏了一寸,从窗纸缝隙里挤进来,细细一缕落在床沿上。 春儿给进宝上完药,小心地拉起衣裳,又将他腰侧衣褶抚平。她膝盖蹲得发麻,正要站起—— 进宝伸出一只手,搭在她肩头一拦。 力道不很重,像手按在水面上,不让一片叶子漂走。春儿腿还麻着,晃了晃,又坐回床边的矮凳上,眨巴着眼睛看他。 “再待一会儿吧。” 春儿抬起眼,看着他黑沉沉的眼。双眼睛里只有她自己。她便企图伸手去碰,像够天上的一枚星子。 进宝没预料,身子却一闪,躲过了。春儿有些泄了气,晃晃悠悠又要站起来。 “怎么了……”进宝捉住她的手,“不愿意跟我待着?” “不、不是,我愿意的。”她声音染了急,“只是,您有时候莫名其妙躲着我,我心里头难受……” 还是叫她发觉了。进宝深深吸了一口气,吸得满满的,撑得发疼。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也吐出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骂: “小没良心。” 他轻斥着,握着春儿的手往自己脸上贴。像要证明什么似的。 春儿的指尖触到他的颧骨,凉滑得似一片被月光泡过的玉。 “我怎么就躲着你了?”他的声音压得低,袖口的衣料擦过春儿的指背,像一片云擦过山脊。 夏天本就燥,屋子里闷着。一股淡淡的气息从他的皮肤上浮起来。沉水香的味儿,药的清苦,还有他自己的味道。 春儿觉得自己的指尖都被那味道浸透了,从指甲缝里钻进去,顺着血脉往上爬,一直爬到脸上,爬到耳朵尖,烧得她整个人都红成了一片。 灯焰在春儿眼里跳成了三四个,晃晃悠悠。 进宝的声音又从头顶落下来,把她快要飘走的魂魄拴住:“永善的书呢?” 春儿眼神虚虚的,不知道听进去了没。分明是被勾去了魂儿。 进宝看在眼里,忽然从鼻腔里溢出来的一声轻轻的气音,像是一声笑。 他的手还牵着春儿的手,侧过去,嘴唇轻啄了一下她的指腹。可春儿的手指猛地一抖,像被蜜蜂蜇了一下,又像被一朵花亲了一口。 “书呢?” 进宝这两个字问得有点沉,压着一点兴师问罪的意味。 春儿还没从落在指腹的一啄中缓过神。 “在,在尚仪局……”她的声音又细又薄。 进宝咽了口,喉咙里咕咚一声,那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正要说什么——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 屋里两人皆是一怔。 福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点无奈的焦急:“二位大人,时候可不早了。” 春儿眨了眨眼,瞳孔里的光慢慢聚拢。她从那个只有两个人的、空气稠得像蜜一样的世界里,不情不愿地醒过来。 她没动,手掌还乖乖地停在进宝手心里,五根手指松松地蜷着。进宝轻轻把她的手放下,拍了拍,那两下拍得很轻又很慢,意思是——好了,好了,该走了。 “回吧。”他的声音有些哑,又带着点软绵绵的余韵。 春儿晃悠悠站起来,腿有些麻,她轻轻跺了跺脚,走了几步。 可她忽然转过身来,像是忘了什么顶顶要紧的事,飞快跑回来。她弯下腰,极快极轻地把嘴唇印在进宝脸上。 “您得保重。”她直起腰,声音小小。 进宝怔了怔,慢慢地,脸上浮起一个笑。 “记得,贵妃有动静告诉我,好让我知道,什么时候添把火。”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语气平平,却藏着一种笃定。像他知道这盘棋还很长,但他不急。 春儿低着头,应了一声。 她转过身,推开门,一闪身出去了。门在身后合拢,把一室的昏黄和那个趴着的,还在笑的人关在了里面。 廊下的风灌过来,吹在春儿发烫的脸上。她的步子又快又碎,噔噔噔地穿过廊道,转过月亮门,消失在夜色里。 赤子 日子流得又黏又慢,像搁在文火上熬,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可怎么都不见少。 户部查账、乾清宫对质、板子落在皮肉上。 这些事好像就这么沉到底,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咕咚一声,涟漪荡了几圈,什么都没了。 可春儿总觉得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看不见、摸不着,可她就是知道。 贵妃没提、五皇子没提、太子也没再提。 可春儿每次去承乾殿,总觉得贵妃看她的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似乎疏远了点,可又说不出疏远在哪里。像一件衣裳,看着还是那个颜色,可穿在身上总觉得哪里紧了、哪里松了。 说不清,但一定不对劲儿。 万寿节过了,那是一场大热闹,从七月尾一直闹到八月初,满宫的红绸、满耳的礼乐、满眼的贺表与贡品,轰轰烈烈地涌上来,又轰轰烈烈地退下去。 再接着,中秋就近了,廊下又开始挂新的灯笼,宫人们又开始忙着备桂花、备月饼、备那些年年都一样的节礼。像一只被人上了发条的西洋钟,到了时辰就响,响完了就停,停了再拧。 现下,又是一个深夜。 尚仪局的院子很安静,蝉已经叫不动了,偶尔有一两声,也是断断续续。 廊下的灯笼还剩几盏没熄,光晕昏昏,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在地上爬。 春儿坐在值房的窗前,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点晚香玉的味道,把灯焰吹得歪了歪。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