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我!”声音骤然拔高,又骤然压下去,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她站在那片薄光里,整个人都在发抖,“你把他怎么了?你告诉我……告诉我……” 她顿了一下,喉头一滚。 “你告诉我,我就配合你。” 沈鹤云嘴角的笑意凝了一瞬。 “把十殿下献给皇后。出宫嫁给你,妻也好,妾也好。” 这些话她说得咬牙切齿,语气里没有半点心甘情愿,只有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仿佛只要沈鹤云肯开口,她什么都肯给,什么都肯卖,连自己都可以当成砝码押上赌桌。 沈鹤云看着她。 看着那张形状漂亮的小嘴,一字一句地说着那些她不可能真心兑现的话。她说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好像他真的会信一样。好像他沈鹤云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蠢货,会被这几句赌咒哄得晕头转向。 他几乎要笑出来。 更可笑的是什么,知道吗? 她似乎还真的想过给他做正妻。 妻。 这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咬得那么重,好像那是什么了不得的价码,好像他应该感恩戴德、受宠若惊似的。 真是,傻得可爱。 沈鹤云动了动身子。 锁链哗啦一声响,牵动了腕上的伤口。那些被粗铁磨烂了的皮肉黏糊糊地贴在铁器上,一动就是撕心裂肺的疼。 冷汗瞬间从他额头上冒了出来。 他没有吭声,只是那双眼睛里,那层狼似的冷意更浓了,像是两点磷火幽幽地烧着。 “你过来些,我告诉你。” 他尾音微微上扬,带一点甜蜜的温度,好像他真的信了她那些话,真的打算把秘密和盘托出。 春儿没动,看了他一眼。 目光落在他手腕上、脚踝上。沉重的枷锁拖着,沈鹤云动不了的。 她犹豫着往前走了几步。 “再近一点。” 沈鹤云的声音轻的像一缕气,从唇缝挤出来:“这些事……不能让别人听到的。” 他说得那么真,眉眼间带着一点恳切的神色,仿佛他在替她着想,怕她惹上不该惹的麻烦。 春儿又近了两步。 只差一臂的距离了。春儿站着,沈鹤云坐着。春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颌微微绷紧,眼底有泪光在打转。 沈鹤云闭上眼睛,鼻翼微微翕动,在空气中嗅了嗅。 甜的,像糕点铺子里飘出来的那种香。和这间暗室里的霉烂、铁锈、腐肉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牙根发痒的违和。 “你呀,”他没有睁眼,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亲昵的叹息,“有时候聪明的吓人,有时候呢……蠢笨得厉害。” 春儿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那个阉狗情郎,更是蠢上加蠢。” 沈鹤云语气淡淡。 “我不过拿他卖官的手信威胁了一下,就一下,他就全没了分寸。” 他依然闭着眼,但似乎不需要眼睛,也能感知到周围发生了什么事。 空气开始发抖,是站在他面前的那个人在抖。还有一种气味渗进了他鼻腔,湿咸的,热腾腾的。 她哭了。 沈鹤云的喉咙里闷出一声笑,又沉了回去。 “我知道你心软。” 他慢悠悠地接着说,声音愈发温和。 “我也不忍心真把他弄死。不过是吩咐他替皇后娘娘做几样小事,他用点心都能做。做完了,皇后娘娘给他一个岭南的肥缺,逍遥自在,山高皇帝远。” “可他偏不。” 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几个字,忽然带上了一丝冷意。 “闹到这样鱼死网破……还不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一滴水珠砸在地上。 啪嗒,很轻。 春儿听懂了。 沈鹤云用皇后的势,让进宝离开京城、离开她。进宝不肯,他选了鱼死网破。 沈鹤云睁开眼睛。 那双布满血丝的、泛着狼一样冷光的眼睛,此刻弯成了两道好看的弧。 “你说,他是不是蠢?” 声音轻轻柔柔,像真心问出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仿佛他真的不明白,一个人,怎么会蠢到这种地步。 沈鹤云仰着脸,神态笃定。 “现在呢,是有点晚了。但是——” 他顿了一下,等春儿把心神收拢过来,才慢悠悠地接下去。 “如果你肯往后听我的话,我出去之后,还能拿手里的筹码,求五皇子保下他一条命。”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保一条命”不过是他指尖轻轻一拨就能做到的事。 春儿深深吸了口气,慌乱的情绪在那句话里找到了一个出口,像抓住了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稻草。 她知道自己不该信,可是—— 沈鹤云背后有沈家,太子在监国、皇后在凤船上喝着补汤。刚刚五皇子,还来过这间暗室,不管怎么说,沈鹤云的筹码都比她多得多。 她咕咚咽下一口。 “你知道进宝现在在哪?” 沈鹤云神色未变,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怎么会问出这么傻的问题,这难道不是人人尽知的事吗? 他只是问:“那你……答应我了?” 春儿的心往下沉了沉,又往上提了提。慢慢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沈鹤云却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意味深长,像一个被伤透了心的痴情人在对着负心人说话。 “可你总骗我,总瞒着我。”他的声音掐着,带着点委屈幽怨,“我都不敢信你了。” 春儿的声音又冷又硬:“那你要如何?” 沈鹤云歪了歪头,思索了片刻。那个动作很轻巧,像一只猫在考虑该从哪个角度扑向猎物。 “你帮我个忙。” 他扬了扬下巴,指向暗室的另一侧。那里有一张歪斜的木桌,桌上一只药箱,黄铜搭扣在薄光里反着光。 “你去那头,桌上有个药箱,你打开。” 春儿看了他一眼。她没有犹豫太久,转身走过去。 药箱里面的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像主人随时会回来继续使用。 一排银针,密密匝匝地插在布套里。一方细鹿皮缝制的腕枕。白石头的捣药杵子,沉甸甸地卧在箱底。再就是些瓶瓶罐罐,瓷面上贴着红签。 春儿回过头。 “你要什么?” 暗室里光线太暗,她看不清楚沈鹤云的脸,只看见他的眼睛似乎在暗处亮了一下。 他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舌尖掠过时带起一道浅浅的血痕。 “那药杵子,看到了吗?” 春儿低头,从箱底把那根白石杵子摸了出来。她翻来覆去看了看,不明白他要这个做什么。 沈鹤云看着她谨慎小心的样子,忽然笑了一下。 “你既然说答应嫁给我……” 他慢悠悠的,声音像蜜糖顺着勺沿往下淌。 “就把诚意,坠花惊梦 这把愤怒的火一烧,春儿的嘴角反而抽动了一下,几乎扯出个笑来。 沈鹤云还在继续说。 他好像已经不需要她的回应了,沙哑的、含混不清的话从那张仍温和的脸上淌出来,蠕动着往耳朵里钻。 春儿觉得自己身上爬满了看不见的东西。 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松松搭在药箱边。食指像被什么细小的东西咬了一下,她微微扭头看。是箱里那排银针,不知怎么碰倒一根,针尖扎进皮肉,一点猩红的血珠子圆滚滚地渗出来。 这疼一根针似的,扎进混沌的脑子里。 啪,带来一点清明。 奉之弥繁,侵之愈急——这话她跟江妃说过。 退一步往往不是海阔天空,是把脖子递到别人手里,让人一寸一寸地掐紧。 沈鹤云会为了她奔走救人? 她看了他一眼。 他手脚带着枷,坐在这只木匣子里,衣裳干净,笑容温和,嘴里说着的话却像烂泥一样脏。他有什么筹码?沈家?沈家现在自顾尚且不暇。五皇子?五皇子方才来过,可五皇子躲开了,让她进来。 沈鹤云不会救进宝,他从来就没打算救进宝。 春儿忽然觉得冷,她差一点就信了,差一点就把自己送了进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