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二占着上风,步步紧逼,袖子甩得呼呼响。进宝只当他被勒令静养心下烦闷,便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些。 杨二棋子推得猛:"大哥,你这不行啊。马上娇妻在怀,心不在焉的。" 杨大脸上没什么表情,走棋走得稳当:"嘴上顾及些。那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陛下……唉。" 他没说下去,那声叹气轻轻落在棋盘上。 春儿正看得起劲,拉着进宝的袖子往棋盘上指:"您看,走这儿走这儿!" 杨二不乐意了:"妹子,人都说观棋不语?这是作弊。" 杨大嘴角含着一点笑,目光暗暗看了进宝一眼。 进宝没接春儿的话,只朝杨二一抬下巴,语气有点硬:"我不走便是了。" 他手指一转,两枚白铜小马棋子分走两个方向,各四步。 春儿余光里看见他眼尾轻轻眯了一下,那是他盘算什么时才会有的神情。她闭上嘴,不再指点。 杨大吁了一声:"可惜了,春儿妹子提的是步好棋。" 杨二从桌旁摸过螺钿筒,一摇一掷,三骰同点。 "天助我!"他哈哈笑起来。 他的黄铜小马棋子一口气堵了隘口,走的正是春儿方才指的那条线。 进宝扯出个笑,伸手打掉杨二一匹黄铜马。杨大紧跟着扫下关隘口剩余的黄铜棋子,哈哈笑出声:"上当啦二弟。" 杨二抱着脑袋,大呼几人皆是狡诈之辈。进宝晃了晃手腕子: "这打马牌是易安居士留下的闺中戏,没想到二位兄长倒玩出了趣儿。" 杨二正进退维谷,闻言头也不抬。 “易安居士是谁?管哪块军务的?” 杨大也没觉不妥。 “这棋法和行军相似,改日倒可一会。” 春儿噗嗤笑了,拿起小炉上坐的小茶壶给三人添了些热水。 “易安居士是贯绝前宋的才女,曾写得一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 清苦的茶烟袅袅升起来,杨大接了茶低声谢过:“只做才女可惜,这般气度脑筋该弄个女将军当当才是。” 杨二不知想到什么,胡乱走了一步棋,讷讷低下头去。 春儿见他神色,知道他那一根筋的脑袋里又转了弯,便悄悄碰了碰进宝的腿,替杨二把身前散落的棋子收进盒里。 进宝接过话头:"说来舅舅家的亲事在大哥之前,只是那亲家犯了事。” 他转了转手中温热茶盏。 “爹怕人说闲话,让大哥亲自带人去拿的。"他看看杨大,"舅舅可曾闹出什么动静?" 杨大一撇嘴:"说是舅舅与他那个’亲家‘牵连甚广,一并被拿下问话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督察院的大人就在当场,说舅舅这门亲吃了宫里不少油水。还有个慎刑司的胡掌事去贺喜,也被一道拿了。不知怎么,人直接关在了督察院。" 杨二从迷怔里醒过来:"舅舅出了事,柠儿呢?他爹可恨不得把她卖了。" 进宝瞧他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春儿接过去:"我早托了宫里的关系把柠儿的身籍要出来了,人现在留在我庄子上。二哥要去瞧瞧她么?" 杨二摆手:"春儿妹子想得周全,我就不去了。只是父亲……怕是念她。" 进宝看了一眼棋盘上已被困住的黄铜棋子,站起身: "大哥婚事繁杂,正好寻个由头让她过来看父亲一面。"他朝杨大端正一礼,"大哥,我去对账册,先失陪了。" 他说完便转身退出去。春儿朝两个哥哥摆摆手,跟了出去。 院子里,杨二又哀嚎了一声:"大哥!我的棋全让你吃没了!" 那声音追到院门口显得有些远。 进宝的脚步没停,他走到夹道里才侧过头,低声对春儿说: "胡信那边该得偿所愿了。可贵妃没再去探那孩子的事,此事机不可失。" 春儿跟上他:"那便让胡信动一动。拿了好处,总该做事。" 她的手从袖口探进去,捏了一下进宝的指尖。 进宝步子没慢,只在夹道尽头拐弯时手腕一翻,将她那只手从袖里带出来拢了一拢。 两个人牵着手并排走了一段,前面有奴仆们熙熙攘攘的声音了。 春儿把手抽回去,低头整了整袖口。 炭火与寒刃 乾清宫里红萝炭燃得正旺,皇帝额角早布了一层细汗。他自己倒是浑然不觉,还在翻看手中折子。 胡信净了手悄没声的净了手,温水绞了块白帕子,小心翼翼的替皇上擦汗。 “陛下不畏寒了。” 皇帝只点点头,顺手接过帕子自己擦:“嗯,仙道医调养的法子有用。” 他的呼吸拂过胡信的手背,胡信只觉比殿内炭火还灼几分。他弓腰笑着:“陛下天命所归,龙体自然康健,道医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 他说着瞧瞧皇帝的脸。 “只是……既已大好,丹药是否别少进些。奴婢愚笨,总觉过犹不及。” 这话出来,胡信还瞧着皇帝的脸色。他这个位置好不容易得来,如今胡掌事落狱,他自不想皇帝太快把自己作死。 皇帝罕见的没怒。他没理胡信,眼睛落到御座之下。那儿竟还跪着一个人。 “起来吧。你刚刚说,胡成禄怎么了?” 连大人早就跪的膝盖发麻,闻言尽量稳着身子站起来行了一礼。 “胡掌事卷进一场采买太监贪墨的案子,微臣来请陛下拿个主意。” 皇帝淡淡扫他一眼。 “内廷贪墨,什么时候归都察院管了?司礼监呢?” 一滴汗顺着连大人额角淌进白领子里, “这……陛下有所不知,这采办贪墨还勾连到了前朝低阶官员。是以都察院先拿人问话,后头再将人交给司礼监。” 皇上翻了一页手中折子,无可无不可。 “胡成禄贪了多少?” 连大人眼睛垂下去,盯了青砖地一会儿。这事儿难办,他知道,可又不能不办。 他攥了攥手心儿。 “回陛下,胡掌事处查得白银一百两。” 皇帝从折子里抬起眼,几乎是要笑了。 “一百两……” 他复述一遍。胡成禄在慎刑司掌事少说也有七八年,一百两还不如他寝殿一个花瓶子贵。他倒是个有数知进退的。 “罢了。”他摆摆手,“水至清则无鱼。按宫规敲打敲打,放回来做事吧。” 放回来? 胡信站在旁边,身子几不可察的一抖。 连大人没应声,就站在原地左右手交握着。张张嘴又垂下头去。 “还有事儿?”皇帝有些微诧。 连大人忽地跪了地,他从怀中掏出一卷了边儿的册子,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他身上抖的厉害。 “陛下,不止如此。尚宫局查出一桩阴私事,说与胡掌事有关。” 他从袖子后面看了一眼皇帝。 “胡掌事现在扣在都察院,辗转之下,东西便到微臣手中了。” 皇帝静静看着下首人,倒是胡信瞪大了眼。 这就是那杨二小姐说的双管齐下?他此刻只庆幸东西递出去前先把自己的名字涂黑了。 他心里几下急转,面上却稳稳当当将册子递到皇帝手边。 皇上皱着眉,就着他的手翻了翻。脸上没什么太大的波动。 “贵妃暂理六宫,她知晓吗?” “经手人都怕污了贵妃娘娘的眼,还没问过。” 连大人的声音从矮处飘上来。 皇帝已把翻看的手抽回去,只胡信弯着腰还捧着册子。他吐出一口浊气。 “嗯,直交司礼监和慎刑司处置吧。” 连大人抬起头来,话说得快,像一柄锈刀忽现出几分锋芒来: “陛下,据此册所记。有小太监专供入内奏对的外臣近身随侍。此事本是宫内寻常差遣,可记在此册上却不寻常……隐成结党之弊。” “宦官独审太易互相包庇。微臣斗胆恳请陛下,准都察院协同会审。” 皇帝脸上那点淡淡的神色凝住,他沉沉看着连大人。大殿里一时只剩炭火噼啪。 “你,手伸得太长了。” 连大人刚刚挺直的脊梁噗的像戳了个洞,他慢慢的磕了个头。 “陛下恕罪,微臣是想为陛下分忧。” 他额上触到的地砖有些发暗,他的汗珠子也渗进了这里。 “连礼啊,你是商贾的孩子,得个官职不容易。” 皇帝在高处叹似的。 “想立功并无不妥,但你得清楚自己的位置。” “微臣知罪。”连大人的声音有些虚。 皇帝拿折子磕了磕桌角,他拿帕子沾沾额角的汗,似乎是倦了。 “罢了,东西拿下去,回吧。” 胡信便又捧着那册子递回连大人手边,脸上挂着个僵硬的微笑。 连大人知道该退了,他磕头站起身。皇帝却又开了口,语气换的和蔼了几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