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在家里住了三天。
第一天,她帮母亲晒药材。那些草药铺在竹匾里,摆在院子里,阳光从灰蒙蒙的天幕透下来,不太亮,但足够把水汽蒸干。
艾莉亚坐在屋檐下,用一把小刀削着某种根茎,一片一片的,薄得透光。
薇尔蹲在院子中间,翻药材。动作很慢,身体还在恢复,弯腰久了会头晕。
但她没有停下来。艾莉亚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继续削。
快到正午的时候,里卡尔回来了。他推开门,制服上沾着灰,靴子边缘有干了的泥。他把剑靠在墙角,走进院子,在井边舀了一瓢水,喝了半瓢,剩下半瓢浇在头上。
艾莉亚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里卡尔脸上,停顿了一瞬。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没有不对。嘴角弯了,眼角也弯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点什么。但它的度不一样。
薇尔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拽了一下。
“很好。”艾莉亚说。声音没有不对。语调也正常。但她的目光在那个笑容上停留了太久,像是它在空中悬着,她等它落下来,等它真的到了她那里,才去接。
里卡尔没有注意到。他把湿透的头往后捋了一把,开始讲晋升的事。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像是怕显得太得意,又压不住。
他说戍卫塔那边调了新职位,从哨塔调到了巡逻队,负责高墙内侧的防务线。新制服还没,但肩章已经印好了。
艾莉亚听着。听着的时候,她的脸是朝向他的。但薇尔坐在侧边,能看到她的眼神。那双眼睛看着里卡尔,却像隔了一层薄薄的、洗不掉的雾。
里卡尔讲完,去换衣服了。院子安静下来。
艾莉亚低头继续削根茎。小刀在她手里转得很稳,薄片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
薇尔看着她,看了很久。
“妈。”
“你应该为他感到高兴”
“但我从你的脸上,并未感觉到多少情绪”
“你现了?”艾莉亚的声音很平,打断了她。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薇儿面色苍白,声音颤抖。
“我的心里始终缺了一块,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便被某种物质填满,不再感觉到难过与悲伤,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你们相继离开的时候,我不再为你们感到担心”
“不再恐惧”
在那过去人死之后,才是遗忘,只不过如今提前罢了,遗忘之后才是死亡。
“每个人都会经历如此”
薇尔没有接话,只是将母亲抱住,抑制心中的恐惧与孤独。
“久违的难过情绪”
“高兴一些,正如我所期望的那样”艾莉亚拍了拍薇儿的后背,安抚这个眼前脆弱的孩子。
“妈,姐”
“你们怎么了”里卡尔从房间走出,看着两人。
“没什么”
两人不约而同的调整心绪,笑着回应里卡尔的询问。
“好久没见到母亲了,只是有些想念”
“你啊,莫要在惹她生气”
……
“药。”艾莉亚站起来,走进屋里。
薇尔跟着她走进去。厨房的角落有一张长桌,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研磨钵,量杯,几盏小秤。
还有一些薇尔从没见过的东西——深褐色的膏体,装在玻璃罐里;淡蓝色的粉末,用油纸包着;一小瓶粘稠的、像蜂蜜一样的液体,在光线下着微弱的银光。
艾莉亚走到桌前,拿起那瓶淡蓝色的粉末,倒了一点在研钵里。她研磨的动作很轻,像在做一件她做了很多年、已经不需要看就能完成的事。
“你从小喝的那些药。”她说,“你还记得吧。”
薇尔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记得。”
“那些药不是治病的。”
薇尔没有说话。
“稳固你的精神。你天生就不一样,意识比常人更容易松动。那些药帮你把意识固定在身体里,洗涤你的精神”艾莉亚顿了顿。
“也给卡里尔喝了别的。他的问题跟你相反,精神脆弱涣散,身体强大。药是帮他把意识稳住的同时,强化他的体魄。”
薇尔走进厨房,在桌边坐下来。桌面上那些瓶瓶罐罐反射着窗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