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运到上郡的甘蔗和柘浆可不多,再用制糖法过一遍,剩下的糖快比金子贵了。”扶苏小声地哄着,猫猫顿了顿,给面子地咬了一口加糖的枣糕,慢慢咀嚼。 “蜀郡和南越盛产此物。”玄猫平静道,“上郡的物产还是太少了。” “毕竟临近边境了。”扶苏随口道,“上郡连橘子都没有。” “云梦秭归,淮南寿春,遍地橘柚。” 话说到这里,三人同时都想起了楚国。楚国水系发达,地广物博,各种各样的水果自然比上郡这种地方要多得多。 而扶苏的母亲芈夫人,就是曾经的楚国公主。 子虞默默地躺下来,好奇地听他们对话,嘀嘀咕咕:“咸阳有很多橘子,很好吃。” “那都是水路运过去的。”扶苏笑着解释,“咸阳虽然也种了些橘子树,但味道不怎么样,种不出淮南的味道。” “阿父在上郡吃不到橘子吗?” 扶苏笑了笑,没有接话。 上郡这种地方,离咸阳足有千里,离匈奴反倒近些,冬天来得太早,日子过得也艰难,哪里有这么奢侈的水果可以吃? “不知道叔公和丞相那边怎么样了?”子虞见扶苏没回答,心里就明白了,换了个话题。 “应该还在僵持。”扶苏推测,问了问猫猫,“对吧?” “嗯。”玄猫表示赞同,爪爪拉扯了一下子虞的被子,给孩子盖到胸口,“睡吧。” 猫猫最近常用的软榻被孩子占了,因不放心,扶苏也没把孩子挪到隔壁房间。 等子虞乖巧地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又睡去,扶苏看向玄猫,含笑问:“你今晚睡哪里?” “我不睡。” “那我简直是在虐猫。” “我不是猫。” “其实我的床很大。”扶苏颇为期待,向玄猫伸出双手。 玄猫环顾四周,把扶苏的卧室瞧了个遍,依然没看上精心布置的猫窝。 “我回系统里去。” “别啊,那多寂寞。”扶苏连忙阻止,“不然我睡隔壁?” 玄猫默了默,妥协似的低声:“罢了。” 他不搭理扶苏的手,但轻巧地跳上了扶苏的床铺,挑了个顺眼的位置,盘踞在中间。 猫不大,占地面积还不小,扶苏只能给他让出大半地盘,往边上躺。 扶苏心里事儿多,一时半会睡不着,记挂着咸阳那边的动态,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胡亥和赵高发现将闾他们都跑了,会问责叔父吧?” “自然。” “不知道叔父顶不顶得住?” “冯去疾不会坐视不理。” “赵高会不会对叔父下手?” “子婴能自保。” 玄猫说话总是这样,简简单单,平平静静,甚至于听起来冷静到冷淡的地步了。 扶苏的心却在这简短的几句话里,逐渐沉静下来,没有那么担忧焦躁了。 “被撤职是肯定的了,撤掉叔父,赵高肯定会换一个更听话的。” 扶苏喃喃自语,几乎和玄猫异口同声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章邯。” 章邯是九卿之一的少府,本来管皇家小金库和手工业,大秦还剩的墨家子弟多半都在他麾下,此前在修骊山陵。 现在骊山陵仓促收尾,子婴又放跑了一堆公子公主,胡亥和赵高气得半死,肯定得想法子换人,多半就会把章邯召回来接管中尉军。 章邯并不是赵高的人,但他只要听从胡亥的诏令,就等于赵高的人。 下次谁再想从咸阳往外跑,就没那么容易了。 “之前在驿站截获了阎乐和赵成的文书,可以让善于模仿的玩家伪造书信,传回咸阳,能瞒多久就瞒多久。”扶苏思量着。 “可。明日该把王离放出来了。”玄猫提醒,“他近来很安分。” 扶苏失笑:“差点把他忘了。” 灯烛熄灭了几盏,外面的雨声更清晰了点,扶苏没办法在夜色里看清溶于黑夜的玄猫了,怕不小心压到猫,他就缩在很小的范围里。 “再动你就掉下去了。”黑暗中亮起一双金色眼睛,炯炯有神,好似夜光灯。 “我怕压到你。” “我不傻。”猫猫似乎鄙夷地看着他。 扶苏就不乱动了,心平气和地睡去。 翌日放晴,扶苏去牢狱捞王离的时候,顺便捞了一串作死的玩家。 包括但不限于爬城墙看热闹点火、比赛拿伞跳城墙、做孔明灯实验把人家柴火堆烧了的、在驰道上夜跑(驰道不许平民用)、穿紫色丝绸衣服(平民不能穿)、宵禁了还在外面街道看月亮烧烤、聚众赌博、在路上乱扔垃圾、百步之内没有见义勇为、什么也没干被邻居连坐的…… 秦法本来就管得严,琐碎非常,还有些不了解秦法的人根本想不到的违法点。 比如百步之内必须见义勇为。贼人当街伤人,秦法规定必须得救,除非你是老弱病残,不然不制止也有罪,要罚两副铠甲的钱。铠甲多贵,一般人哪付得起?最后不是倾家荡产就是用劳役抵债。 连坐就更别提了,周围邻居五户或十户是一组,一旦有人犯罪,而邻居没举报,就互相连坐。 扶苏现在的日常,就是每天去狱里捞玩家,释放无辜连坐的犯人,然后抓紧时间修订律法,争取早点发行。 “要是丞相在就好了,他擅长这个。”扶苏忙晕头的时候,难免想起李斯。 李斯真的很好用,真的。 就冲着他无可替代的好用,扶苏就没打算杀李斯。 玄猫对扶苏修订律法这件事,不发表意见。治世不一道,便国不法古。法家本来就是最讲究变法的,不然叫什么法家? 扶苏让人把那几扇狱门一一打开,玩家们有几个在拿豆子下五子棋,看见他过来,连忙叫醒那些挂机下线的。 “快醒醒,公子来了,我们可以出去了。” 扶苏顺便去看看倒霉的王离,对他笑道:“将军受苦了,我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王离天天看着旁边的狱室一波波换人,不管是进来的还是出去的,都活蹦乱跳,大大咧咧,丝毫没有把监狱放在眼里的意思。 王离觉得纳闷,没事干的时候就观察这些奇奇怪怪的玩家,听他们叽里呱啦说一堆他听不懂的话。 虽然很多词都听不懂,但这些人坐牢都神采飞扬的状态,倒真是少见。 “咸阳使者来过了?”王离还没见到呢。 扶苏就拿出了李斯的信,给王离看。前因后果,一目了然。 王离看完,也就信了八九分,继而问:“那么子如今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王离不解。 “等一场大雨。” 扶苏说完,群里就发出了窃窃的笑声。 “我记得,陈胜吴广起义,打的就是扶苏你的旗号吧?”李承乾戏谑道,“这不得让起义军见识一下,扶苏公子到底是何模样?” “那到时候,就真的应了那句话——”刘据慢吞吞说了一半,胤礽随口接道,“陛下……啊不,公子何故谋反?” 公子何故谋反? 公子当然要谋反。 作者有话说: 无 陈胜吴广:见鬼了 秦二世元年,胡亥继位后加重了徭役和酷刑,一张苛诏下去,征发天下黔首戍守渔阳。 淮南九百多名黔首被强行征召,向北赶路,奔赴千里外的北疆。行至大泽乡时,恰逢暴雨倾盆,土路被淹成泽国,不负“大泽乡”之名。 大泽乡属于蕲县,战国时期隶属楚国,离曾经的都城寿春不是很远。 楚地多水,也多反骨。 这地势低洼的地方,遇上连日的暴雨,道路阻绝,反骨就滋生了。 夜深人静时,屯长陈胜拉着吴广,走到没人的地方,左看右看,确定没人偷听,才低声愁道:“这雨还不停,路也没了,就算后面再抓紧赶路,定然也会迟到了。依秦律,失期当斩,你说我们怎么办?” 吴广也愁:“唉,我也正想呢,怎么办?如今这秦律越发严苛了,根本不给人活路。” 陈胜与他一拍即合,马上道:“你看,失期是死,逃跑被抓到也是死,反正都得死,不如咱们拼一把!” “就咱们?”吴广虽然心动,但知道自己没什么根基,不觉犹豫道,“能有几个人跟咱?” “借个名头不就是了?咱们名声不够,自然有人名声够。我听说,本来该当皇帝的扶苏公子,结果被二世害死了。百姓们大多听闻过公子的贤名,但不知道公子已经死了。我们若是打着扶苏公子的旗号,还怕不能聚拢人心吗?”[1] 这话说的,吴广更心动了。 “你要这么说的话,那还真可以。” “而且,这是楚地,当年项燕在楚地也颇有声名,虽然他死了,但也不乏有人传言,说项燕只是逃了。那我们再加上项燕,多少能笼络到一些楚地的人心。”陈胜脑子动得飞快,考虑得还挺周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