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帮贱儒太没用了,连辩论都支撑不了几轮。”浮丘伯振袖,意犹未尽地回想道,“想当年我跟法家……” “先生。”刘交偷偷他的衣袖,“法家在侧。” “法家在侧怎么了?”浮丘伯转而看向李斯,目光灼灼,“也不是不能辩上三天三夜。我看法家不顺眼,可是很多年了。” 李斯默了默,不战而降:“我没空。” “什么?”浮丘伯颇为不满。 “我真没空。”李斯平平淡淡道,“若不是你们都想出来,我今晚都没空出来闲逛。” 扶苏笑道:“是任务太重了吗?” “斯非此意。”李斯微微俯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谦恭,不会在外面显得太惹眼,但也绝不冒犯,“只是想尽快完成郎君交代的事。” “丞相你班味好重。”玩家们在边上嘻嘻哈哈。 浮丘伯哼了一声,带刘交走近,向扶苏作揖:“这位想必就是……” “我们好像有点挡路了。”扶苏打断浮丘伯的话,“酒肆详谈如何?” 浮丘伯瞄了瞄李斯和张苍,和孔鲋用点头暂别,垂下手:“行吧,郎君先请。” 但他们在靠近酒肆之前,先走近了新开的糖水铺子,吕雉和木子李她们在吃糖水,远远地就向扶苏招手。 “是咸阳学宫的老师,我有听过她们的课。”浮丘伯嘀咕,“她们教学生做司南,我也跟着做了一个。” 这个扶苏倒知道一点,咸阳学宫不限外人进来听课,除了简单的扫盲外,时常会开有趣的物理发明小实验等,听课的人多到老师都快挤不进去了。——墨家子弟尤其多。 子虞也常去,回来的时候讲给扶苏和玄猫听,绘声绘色的,还会去少府,试图与墨家子弟复现那些小实验。 “唔,糖水铺子也不是不能议事。”扶苏率先走了进去。 “这个招牌上的雪人好眼熟。”刘据茫然的声音出现在周围,而不是群里。 “雪人?”扶苏定睛一看,铺子的灯笼照耀下,笑容灿烂的红披风雪人正举着一个竹筒奶茶,旁边画着好几种小吃和糖水。 不愧是玩家。 “几位客人吃点什么?”老板笑容可掬。 “都来一份吧,我们人多,吃得完。”扶苏做主。 “好的,我们店里还可以点外卖哦,附近这几家店都能点,客人想吃什么,我们帮您买过来。”老板服务很周到。 扶苏环顾四周,木子李和吕雉她们纷纷向他点头,继续讨论备课的事了。 扶苏出了一只耳朵,听吕雉说她要讲《老子》。 “讲《老子》的话,我可以去听吗?”扶苏温和询问。 吕雉略有点踌躇:“我才疏学浅,并不够博学,若有错处……” “教学相长,我对《老子》也不过一知半解,正因好奇,才想去听听的。”扶苏笑言,“但讲无妨,谁若驳你,正好让他驳。” 吕雉深以为然,方才踌躇不过是因为顾忌扶苏的身份罢了。若是怕出丑,怕被人驳到下不来台,她就不可能敢上这个台。 “那我便试上一试。”吕雉紧张之余,也有些跃跃欲试。 “关于老子的书,你那里够不够多?咸阳藏书的石室里,有不少典籍,你们若是需要,可以执我的手令,出入石室誊抄。” “那便多谢郎君了。”吕雉俯首拜谢,因在外面,动作幅度小了很多。 “如果能顺便帮忙整理,那就再好不过了。”扶苏笑眯眯。 “倘若郎君不嫌弃的话。” “待你积累些名声,我擢你为博士,如何?”扶苏早就在想怎么安排吕雉了。 他知道,玩家们也知道,吕雉非常有政治手腕,但她这会儿毫无经验,贸贸然把她拔得太高,可能会木秀于林,那不是扶苏想看到的。 所以扶苏就放任咸阳学宫的老师们带吕雉一起活动,从学生到助教,再到自己能上课,吕雉积极地做了很多努力。 她的生活不再只有田地、菜园、庖厨、织机、丈夫和孩子,可以腾出大把的时间,一心向学。 吕雉成长得飞快,在好多双眼睛的注视和期待下。 扶苏转回头时,浮丘伯收回了探究的目光,改为环顾四周。 “郎君有话要说?”浮丘伯急性子。 “你带着弟子,出现在咸阳,我想便没有必要多说什么了。现在的咸阳如何,你看得到,也听得到,李斯和张苍也会告诉你。”扶苏缓缓道,气定神闲,“无论你是要闭门治经,还是要开坛讲学,亦或者入朝参政,都可以。” “入朝就算了。”浮丘伯先否决了这一条,瞅瞅安静的李斯,再瞅瞅安静的张苍,“他俩这官做的,连架都不跟我吵了,忙得魂都快飘了。” 张苍幽幽道:“你要是能来帮忙,我们就有力气和你吵了,你想吵什么都行。” “算了算了。”浮丘伯摆摆手,忽然也静默下来,冷不丁冒出一句,“咸阳学宫是蛮不错的,我那天甚至看见了一个阴阳家的老朋友,这可真是稀奇了,都二十年没见了,没想到在这能看见……” 李斯淡声道:“你是想到稷下学宫了吗?” “是啊,当年的稷下学宫,车马如云,学者络绎,那时候荀师还在,韩非也还在,他说话总是结结巴巴的,等他说两句话我都快急死了……” 故人重逢,似乎总是这样,一不小心就提起很久远的事。 “韩非”这个名字一出来,玄猫便顿住了,李斯僵了僵,气氛莫名有点滞涩。 张苍只好去接老板呈上来的各种糖水、奶茶和小吃,假装没听到“韩非”这个名字。 结果老板丝毫不会读空气,顺嘴接了句:“韩非啊,死得好可惜,听说陛下后悔了,不想杀他了,可惜还是被逼自尽了。” 木子李和言午许拼命咳嗽,一声比一声大。 “咳咳……”“老板你这糖炒栗子奶茶里有双马尾!” “什么?怎么可能?这大冬天的……”老板匆匆忙忙跑去吕雉那桌查看情况,总算没有让尴尬的气氛变得更尴尬。 但猫猫拒绝了蒙毅更多的投喂,不高兴地耷拉着尾巴,自顾自地郁闷中。 毛头小子韩信浑然不觉,就着瓷吸管,一口气吸光了竹筒里的奶茶,拿起炸鸡块,美滋滋地品尝起来。 刘据左看右看,换了一桌,找吕雉聊天去了。 “问仲母安。” “你可有看见你仲父?” “在饮酒博戏吧,我方才路过时见到了。” 刘交也默默转移,乖乖道:“多日不见,嫂嫂安好?” 吕雉眨眨眼睛,看了看刘邦的弟弟和身份未知的义子,颇觉有趣,温柔地与他们闲话了几句家常。 其实并没有蟑螂在奶茶里,但韩非的话题,比有蟑螂还恐怖。 浮丘伯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在继任的秦君面前,提起当年的韩非之死。 但扶苏问心无愧,自然坦荡地听着,面色不变地接话:“阁下请放心,我不会让阁下成为下一个‘韩非’。” “你们秦君……”浮丘伯笑了一声,本来想嘲笑些什么,但觉没趣,摇了摇头,拿出干酒的架势,干掉了手里的竹筒奶茶。 “噫……” 这如果是酒就好了,同门喝闷酒,就算不吱声也显得很合理,这暖乎乎甜滋滋的奶茶灌进嘴里,想做出几分酒入愁肠的感慨来,都太做作了。 “这茶也太苦了。”浮丘伯随便找了个借口,扯出新的话头。 然而老板翘了翘脑袋,热情小狗似的问:“要加糖吗?我怕大家喝不惯,只加了七分糖。” “要!”韩信应得超快,“再来一份这个茶,还有这个鸡。” “啊!韩信!我才认出你,你帮我写几个字,我算你免费,怎么样?” “还有这好事?”在场最快乐的人,非韩信莫属。 他开开心心地跑去写字,用“韩信认证,多多益善”八个字,又换了一堆好吃的,欢喜得两眼放光。 “郎君尝尝这个寒具和炮豚,风味甚佳。”韩信愉快地与扶苏分享。 玩家制作的馓子麻花和脆皮五花肉,香喷喷地出现在桌上。 扶苏嘴角噙着笑意,把忧郁的走向收束了下,安慰道:“东隅已逝,桑榆非晚,稷下学宫虽然没落,但咸阳学宫冉冉升起;荀子与韩子皆过世多年,但他们的学说早已广为流传,譬如薪火相传,生生不息。如此,又怎么不算弥补了几分遗憾呢?” 浮丘伯看向他的弟子刘交,没有反驳什么。 “也是。” 李斯始终沉默,直到他们离开糖水铺子,都一口没吃。 张苍把浮丘伯拉走,刘交匆匆和吕雉告别,急忙跟上。 扶苏抬眼看去,已经有心急的玩家把孔明灯放飞了。 米黄色的灯火犹如一个塑料袋,被升腾的热气撑开,蓬蓬松松的,又像个大号的蜂蜜面包,从地面升起时,有种说不出的神奇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