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更不用说了,你都什么时代了,踩在巨人肩膀上,还要嫌巨人不够高,也太傲慢了吧?” 刘据反省了下,有点不好意思:“是我不对……” 李承乾很逆反,哼哼道:“确实不够高,一群矮马。” 胤礽走完了这一排上等马,挑来挑去:“将就用吧,母马怀孕都得11个月,上郡和月氏东胡开市,引了月氏的好马进来育种,现在也才刚生,一时半会是用不上了。矮有矮的好处……” “好处在哪?”李承乾诧异转头,“好处在矮?” “耐力强、能吃苦、骑行稳、重心低、适应能力好。”扶苏总结道。 李承乾莫名笑了:“你确定你说的是马,不是你们老秦人?” 扶苏瞪他一眼:“你难道不是老秦人?你父亲封号叫什么来着?长安在哪,需要我给你补地理知识吗?” 长安就在咸阳旁边,当年因为咸阳被项羽烧得不成样子了,不如重建,加之要建立新政权以区别大秦,大汉选择了紧邻咸阳的长安。 近到什么地步?公用一个上林苑和一条渭河。 虽然时过境迁,武帝时期的上林苑已经扩建改造,成为了全新的超大园林,但确实是以秦苑为旧址扩张的。 所以他们四个人里,三个都是老乡。 扶苏和刘据一开始熟起来,也有语言沟通无障碍、文化交流很娴熟的缘故。 除了他俩之外,隔了八百多年的李承乾,语言交流起来已经有点费劲了,到胤礽更夸张,一开始说话都不如写字沟通方便。 长安到北京,秦到清,差得太远太远了,时间跨度足足两千年啊。 还好他们几个死后还一直保持学习,没有把自己当成古董,才能跟得上时代,彼此插科打诨都能听懂。 这可太不容易了。 胤礽在他们斗嘴皮子的时候,选了一匹看着顺眼的黄马,顺手摸摸马匹的鬃毛。 细密的毛发自他指间流淌而下,丝滑如缎。 “就它吧,它叫什么?” 扶苏手一招,太仆才上前回道:“名为流光。” “流光,挺好的。”胤礽不挑了。 李承乾的思维总是很奔逸,而且在奇妙的地方扎人心,他意味不明地吟了一句:“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这个流光不好,不吉利,你得避谶啊胤礽。” 胤礽不像刘据,本无意与李承乾杠。 任谁当了快四十年太子,被废了两次,最后圈禁到死,吃饭都是守卫从狗洞送进来,惨到夏天厕所的脏东西处理不过来臭味满天飘的时候,还得低声下气想方设法求求高高在上的天子皇父开恩,希望每个月能多处理一次粪水脏污,从一月一次,变成一月两次,都会变成胤礽这样的。 这种屈辱的日子,换李承乾来过的话,一天他就得疯。 ——虽然李承乾的精神状态本来不怎么正常。 胤礽年少时的棱角,被那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见天日的囚禁生活,给硬生生磨平了。 “避谶了,就有用吗?”胤礽淡漠地笑笑,平平静静,轻声道,“流光会为此停滞吗?你的名字寓意那么好,承乾承乾,一听就是要继任的,最后承乾了吗?” 李承乾:“……” 当然没有,他被废流放黔州之后,两年后就死啦。 死的时候才二十七岁,可年轻了呢。 刘据好性,很快选了不是很惹眼的青骢马,马的配色跟他自己的衣服颜色快融为一体了。 李承乾被噎得不高兴了,换个好欺负的人撒火:“你跟马顺色了你知道吗?合一起像个人马。” 刘据无辜躺枪,喊冤道:“我招你了?” 胤礽和刘据利落地上马,在宽阔的场地来回慢跑了几圈,熟悉马性,也让陌生的马熟悉人性。 真是什么人配什么马,扶苏注意到,胤礽的马很乐意听他指挥,刘据的马安静又听话,彼此磨合得都不错。 只有李承乾,还在不满意地挑来挑去。 “你是准备挑到明天吗?”扶苏无奈。 “都不够漂亮。” “还要多漂亮?你选的是马,不是孔雀。”扶苏无力吐槽。 “不好看的我都不想骑。”李承乾撇撇嘴,不肯降低要求。 “那个不是很好看吗?”扶苏指着一匹赤红的骏马,“毛发油亮,眼睛有神,健壮有力,瞧着很有神采。” “哼,看不出来吗?它脾气暴躁。” “你这脾气,还好意思嫌弃马脾气暴躁?” “哼。”李承乾把头一昂,又挑了一刻钟。 最后都没看上,挑来挑去还是挑了那匹跟他一样暴烈的赤红马。 “算了就你吧,以后你就叫‘朱雀’了,听到没有?”李承乾拍拍马屁股。 漂亮但坏脾气的骏马歪头咧嘴,从鼻孔喷出不屑的鼻息来,嘶叫一声,马蹄踏动,离李承乾远了一点。 “你弟弟叫‘青雀’,你管马叫‘朱雀’,不太好吧?”刘据路过,丢下一句。 “那咋了?胖鸟还能跳出来反对?” “呃……他跳得动吗?”扶苏嘀咕。 “哈哈哈……”李承乾猖狂大笑,笑完要了根鞭子,狠辣地抖开,抽得空气噼里啪啦作响,挑挑眉吓唬他的马,“耍脾气给谁看呢,不听话我可就往死里抽了。” 扶苏皱眉看着他,警告道:“驯马可以,虐马不行。有本事在敌人身上撒威风,别在马身上撒。” “知道啦!”李承乾踩着马蹬,上马时两条腿有点不平衡,歪了一歪,扶苏下意识上前扶了他一把,不放心道,“没事吧?你行不行?” “豆腐嘴豆腐心的人,就别装严厉了。”李承乾嘲笑他,但顿了顿,又别别扭扭解释,“没事儿,就是感觉怪怪的,我得多练几次,适应适应。” 刘据和胤礽适应得飞快,毕竟这具身体就是按他们自己年轻时捏的,二十来岁的样子,风华正茂,活蹦乱跳,刚骑马时还谨慎一点,不大一会儿就撒开了欢,在马场纵横驰骋。 只有李承乾,需要更多时间来调整自己,适应腿脚的平衡和发力。 扶苏的注意力就不自觉地放在了李承乾这里,目不转睛地注视他一次次上马下马,勒缰起步。 “你的腿是生病才不良于行的吧?” “不用那么委婉,直接说残废就行了。”李承乾在马上倾身侧首,与扶苏对话,半个身子都压在马头上。 朱雀甩了甩脑袋,被揪住了耳朵。 扶苏盯了盯李承乾的手,见马没有剧痛的反应,也就没说什么。 李承乾继续道:“我阿耶早年气疾晚年风疾,高血压偏头痛,长期失眠,发作起来疼得受不了;我阿娘很早就有气疾,体虚哮喘,药石无医,不能长寿; “我妹妹兕子天生体弱,起了犀牛的小名都没用,千娇万宠,阿耶亲自抚养,这待遇,公主里面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吧?还是十二岁就早夭了,比我死得都早; “雉奴也一身病,风疾严重到失明,眼睛都瞎了……” 他就这么一个一个数着家里人的满身病,数着数着给他自己逗乐了。 扶苏就这么一眼不错地瞧着他,并不觉得李承乾是在笑话被疾病困扰早逝的亲人。 “我呢,运气也差,家里人有的这些病,我全有。” 李承乾摊开手,耸耸肩,笑嘻嘻道,“所以就残废啦。” 扶苏静静地听完,推测道:“是糖尿病的并发症吗?” “谁知道呢?基因不好,携带了一身病。” “但你祖父很长寿。” “基因彩票,我没中到,可惜。”李承乾又一次下马,比之前都要稳当了些。 刘据和胤礽都停下来看了看他,李承乾很不爽,大声道:“都看我干啥?显摆你们马术好?” “你有点太敏感了。”扶苏低低叹气,“你明知道,我们不会故意拿这个嘲笑你,他们是随时准备帮忙的。” 是这样,李承乾也知道,但他的性格就这样,扭不动。 “不然我能抑郁吗?” 扶苏歪了歪头,不确定李承乾说的这个“抑郁”,说的是情绪,还是病症。 这是两种概念。 他不太了解这个,语气放轻,试探性地接话道:“你……抑郁?我以为,胤礽那种情况,更容易、也更像抑郁了。” 结果李承乾乐不可支,哈哈哈笑了一阵,快乐道:“因为我抑郁转双相啦!哈哈!” 扶苏:“……” 这是在“哈”什么? 扶苏连连叹息,心好累,无可奈何地转身,正看见章邯和韩信默默地站在不远处。 他向两个正常人走了几步,两人连忙行礼。 扶苏微微抬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略微正色:“正要叫你们。章邯,让你备的兵甲呢?” “最好的兵甲都准备好了,臣带了些过来让陛下过目。”章邯办事很妥帖,人来的时候东西也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