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放很伤弓的。”霍去病一本正经地解释。 “这样一直拉着,不伤弓吗?”卫青无奈。 刘彻恍惚地看着他们,仿佛突然年轻了二十多岁,又能看到这对舅舅和外甥碎碎念些无聊又有趣的对话。 再无趣的话,只要是卫青和霍去病在说,刘彻也愿意听。 当年就很愿意,现在更愿意。 卫青……仲卿……大将军。 他的大将军。 刘彻怔怔地看着,几乎要和卫子夫一样落下泪来。 这一瞬间,所有阴谋阳谋、权衡利弊、外戚斗争、巫蛊咒术……都离皇帝远去,只剩下岁月燃烧后的温馨余烬。 那时候多快乐啊! 他放马上林苑,肆意够了就把猎物烤了,左边坐着卫青,右边坐着霍去病。看看这个,神采飞扬,年少英才,特别好;再看看那个,少年老成,无可挑剔,也特别好。 刘彻的大脑难得放空,甚至不愿去想,卫青和霍去病再现人世,会给朝野带来多大震荡,削除卫氏外戚的计划怎么办? 东宫人心浮动,檀何进退失据,仿佛被狸花猫逼到墙角的小老鼠,仓皇到无以复加。 “蛊气、蛊气就在太子的寝殿!” 刘据淡定道:“你刚刚说的是在这盒子里。” 他还指了指盒子。 “蛊气转移了!对,转移了!”檀何急中生智,大声道。 江充当机立断:“那就搜查太子寝殿!太子殿下,你没有意见吧?” 霍去病气道:“这跟抄家有什么区别?这你也能忍?” 他看上去又要把弓抬起来,卫青连忙拉住他的手,劝了又劝。 “让他们查吧,毕竟是陛下的意思。” “我才不相信陛下是这意思。” “去病,别闹。” 刘彻竟然有一点心虚,但他随即给自己找好了理由:他的病总是不好,有什么办法?不查个清楚,他睡不着觉。 至于太子,不就是搜查吗?又没伤到他。 为了君父的身体,这不是应该的吗? 太子叹了口气,一句话没多说,任由江充带人进了他的寝殿,把里面翻得一团糟。 “你还比不上人家探春。”李承乾挖苦道,“人一个十来岁小姑娘,都能给冒犯的人一巴掌。你呢,就这么干看着。” “我窝囊,行了吧?”刘据干巴巴道。 “不急,等等。”胤礽很期待,“冠军侯的耐心是有限的。” 是的,天幕内外,很多人都感觉到了。 霍去病不笑的时候,冷得像一块寒铁,他盯着谁看的时候,杀意比杀气还先到,好像庖丁在盯着牛,已然准备切成一块一块了。 檀何瑟瑟发抖,不得不躲到江充后面,借着苏文的遮挡,卡在霍去病的视野盲区,袖子里的手飞快一动,摸大肚子铜鉴的时候在最里面摸出了一个寸许的桐人。 谁知道这天幕刁钻得不得了,不知道是怎么运作的,忽然对焦到了铜鉴里面,完完全全把檀何手部的动作拍摄并播放出来。 而且,还做了慢镜头回放,一帧一帧放大对比,生怕眼睛不好的看不清。 东宫外一片哗然。 “这里面原来什么也没有,他后放的!” “他的,这胡人玩鬼!” “嘿,这个手法我也会,不就是博戏的时候作弊耍诈吗?” “这都不抓?” 卫霍都出奇的冷静,哪怕是看上去快要爆炸的霍去病。 “找到了!就是这个!”檀何的手从铜鉴伸出来,高高举起那桐人。 这次刘据没有调换,所以那木头人被铁针穿透了身体,是很明显的蛊物了。 “好拙劣的栽赃。”霍去病八风不动,“殿下,你应该不会在意我弄脏你的寝殿吧?” “不会。”刘据轻声。 霍去病甩开卫青的手,疾步向前,半秒张弓搭箭,半秒射出这支箭。 “嗖——” 破空的风声响彻在整个大汉与草原。 匈奴不约而同地毛骨悚然,一个激灵。 天幕诡谲地对准了那支箭,导致这箭仿佛要穿透天幕,射中天幕外的人似的。 不少人忍不住惊叫,做出躲避的姿态。 好在就一秒,镜头就对准了檀何。 胡巫的胸口被箭射穿了,仰面倒在地上。 “真当别人都是傻子吗?”霍去病转向韩说与章赣,直言道,“你们信吗?” 韩说:“……” 章赣:“……” 他们没在外面,没看见天幕慢镜头回放啊。 章赣飞快地觑了眼霍去病,艰难开口:“臣……臣会如实上奏陛下。” “奏什么?” “胡巫在太子宫中发现桐人,被冠军侯射杀。”章赣小声。 江充厉声道:“诸位都看到了,巫蛊桐人就在这里,但冠军侯为了灭口,竟然擅自杀了胡巫,我一定要将此事上奏陛……”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仰面倒了下去。 同款箭,同款姿势,比网红景点打卡还标准。 “漂亮!太漂亮了!”李承乾连声赞叹。 “确实。”x3 御史章赣失去了声音,原地石化。 韩说庆幸自己刚刚没说话。 苏文哆哆嗦嗦想逃跑,刚跑到门口,背后的箭追上了他。 爱搬弄是非的黄门以一个狗吃屎的动作,趴在了殿门口。 霍去病手一翻,轻松写意地转着箭,环顾四周:“跑什么,腿还能有我箭快?” 无人敢接话。 偌大的东宫,静得像坟场。 “去病。”卫青皱眉,“岂能如此妄为?你将诏令和律法置于何地?” “哼。” “按道侯。”卫青上前交涉,“去病性子急躁,做出这等鲁莽的事来,实在不妥。人命关天,还请按道侯封锁东宫,向陛下上报其中详情。我们与太子同去,请求陛下彻查此事。按道侯放心,太子素来识大体,不会违背陛下诏令……” 嗯?哪来的风声和脚步声? 韩说和章赣惊恐地张开了嘴巴。 “怎么了?”卫青本来还在诚恳地讲着道理,一看这两人表情不对,转身一看,几秒之前还在他身侧的太子正在急速移动中。 霍去病拉着太子的手,拽得紧紧的,用最快的速度往外冲去。 见过猎豹的速度吗?没见过?那细犬呢? 很快啊,就很快,快得他从你眼前消失,你都没注意是什么过去了。 人的速度怎么能快成这样? 哦对,冠军侯不是人了。 但太子殿下还是人啊! 一道快成闪电的残影拉着太子往外跑,太子的脸上全是茫然,好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谁都没反应过来。 卫青反应最快,忙道:“去病!你干什么去?你把太子放下!我们要去陛下面前请罪的。” “请个屁罪!我们哪来的罪?”这声音传过来的时候,人已经掠过苏文的尸体,消失在殿内了。 卫青急急忙忙往外追,无可奈何地提高声音——他声线素来很稳,努力提高就有种说不出的心酸感。 “是非曲直,陛下自有公断。你跑什么?” “遍地都是奸臣酷吏,我不跑等着被折辱吗?”霍去病扬声。 刘彻一听大怒,比一连串死三个人还怒。 这说的什么话?这混账东西说杀人就杀人,根本没把他的诏令当回事,连皇帝的使者都杀,还口口声声“奸臣酷吏”“折辱”,哪个奸臣哪个酷吏敢折辱霍去病? 他什么时候让霍去病受过一点委屈? 霍去病杀了李敢,刘彻骂过一句吗?打过一次吗? 混账!太混账了! 刘彻气得心脏和脑袋都疼,恨不得把这混小子揪过来打一顿。 “去病,你得相信陛下!”卫青还在追,边追边劝,苦口婆心。 “我不相信那些奸臣!他们都不让皇后和太子见陛下,音讯隔绝成这样,哪还有机会让我们说清楚?都被人冤枉到抄家的地步了,还有什么尊严可言?还封锁东宫,哼,你们封去吧,再见了!” “去病!不要胡闹!你把太子放下!” 卫青喊得嗓子都快哑了,但霍去病听都不听,拉着太子跑出去老远,两人上一匹马,横冲直撞,吓得整个东宫纷纷给他们让路。 没人敢拦,也没人拦得住。 马蹄扬起尘烟,甩了众人一脸尾气。 “这可如何是好?”卫青急道。 韩说也急:“如何是好?” 章赣木然道:“问我?” 领兵来的是韩说,他无助道:“现在下令拦截,还有可能拦得住吗?” 卫青愧疚道:“都怪我,没看住去病……” “不怪大将军,骠骑将军来去如风,世人皆知。”韩说半是安慰卫青,半是安慰自己,“不过天上有神器,兴许能看到太子殿下的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