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 罗德先以为皇帝在问他,出于医者的素养,他想回答“解剖就可以确定死因和准确的死亡时间了”,但他虽然是个外国医生,却也在宫廷多年,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下去,选择了更温和的话术。 “请皇上等一等,臣也许能查出原因。” 医生仔仔细细地探查着面色、皮肤、指甲、瞳孔等,核验表征,最后下结论:“太子周身无创口,无新伤,唇色发暗,胸腹按之微僵,气血凝滞,瞳孔散大,像急火攻心而猝死,也像是毒药入体而暴毙。究竟如何,还要进一步诊断。” 康熙的目光更乱、更沉、更幽深了,他说:“胤礽的身体向来很好,怎么可能是病亡呢?一定是有人用毒药害了他……是谁?谁害了他?” 皇帝看向了胤禔,幽幽道:“是你吧,胤禔?” 胤禔惧道:“不是我!我真的什么也没干!” “你以为朕会信吗?”康熙的脸上失去了表情,瞬间开始翻旧账。 他很擅长翻旧账。 “朕心里清楚! “你自幼便嫉恨储位,素来与胤礽不和。此番塞外之行,是你日日在朕面前谗言不断,句句构陷东宫,步步逼朕废储! “昨日拘押胤礽,朕将看管之权交于你,你转头便当众放出狂言,说若要除胤礽,不需朕动手,你可以代劳! “听听这是什么话?这是个兄长能说出来的话吗? “早前张明德私谋刺太子,你的党羽牵连其中,朕早就心知肚明! “此次你手握看管大权,近水楼台、权责在身。如今胤礽骤然出事,你嫌疑最重! “朕就知道,你早就容不下胤礽了!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你居然敢对胤礽下手!” 胤禔慌乱到了极点,几乎语无伦次:“我冤枉啊!真的不是我干的!” “你还嘴硬?除了你还能有谁?” 康熙怒火灼心,失去理智,语言微微混乱,直接下令,“大阿哥胤禔谋害储君,罪该万死! “传朕旨意——现革去胤禔直郡王爵位,削尽一切差事兵权! “将胤禔贴身所有下人尽数拿下严刑拷问! “自今日起,朕与胤禔断绝父子情义! “即刻就地圈禁围场!永世不得回京!” 人群死一般寂静,唯有胤禔不甘地吼出声,仿佛垂死挣扎的猛兽。 “凭什么就断定是我干的?老四明明也在!他难道就清白吗?这毒药肯定是老四下的,他坐山观虎斗,坐收渔翁之利! “是老四害死的胤礽!” 情急之下,胤禔六神无主,脱口而出。 于是,康熙慢慢转头,好似末日中杀红了眼的机器人,用眼睛锁定了胤禛。 胤禛:“!” 作者有话说: 胤礽:毫不意外。继续,我乐意看这个。 胤礽的诀别书 在这要命的时刻,医生发现了盲点。 “皇上,枕头底下好像有封信。”罗德先给胤礽检查的时候,不免要动来动去,所以最先发现了。 梁九功连忙把信拿出来,双手奉上。 玄烨的手一直在抖,控制不住地哆嗦,心乱如麻,展信时甚至都不顺利丝滑,想赶快打开来看看里面写了什么,却又止不住心生恐惧。 想一目十行赶紧看完,却舍不得这有限的每一个字。 每一个字,都是最后一个字了。 这是……这是胤礽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了。 这竟然是胤礽的最后一封信了…… 一想到这里,玄烨的心就揪痛得更厉害了。 “儿臣胤礽,叩拜皇父圣安。 “秋风穿帐,月色侵衣,寒寂如牢。儿臣辗转终夜,思及前尘,百感交集,无从言说,唯以寸纸残墨,辞别君父。 “儿臣降生之初,便失慈亲。母后赫舍里氏难产薨逝,留儿臣一身孤稚,飘零世间。 “皇父昨日斥我生而克母,是为不孝。孩儿不敢辩白,也无从辩白。 “如果不是为了生我,母后不会那么年轻就离开人世。害死母亲,是我生来就背负的原罪。 “儿臣生来无母慈眷,无人护持,自幼唯一的依靠,唯皇父一人而已。 “皇父怜我,破格立储,昭告天地、太庙、社稷,使天下皆知。儿周岁蒙恩,得立储君,承大清宗庙社稷之重。如此隆恩厚爱,儿臣自幼铭刻于心,岁岁年年,未敢或忘。 “承蒙皇父爱重,朝夕相伴,恩宠冠绝诸王。 “奇香古物、书画珍玩、锦衣绸缎、塞外瓜果、鲜食野味,凡皇父所有,必念东宫。 “皇父亲教儿臣读书习字、熟诵经史、练习骑射,敦敦慈爱,万千护佑,儿皆记在心里。 “儿臣稍长,学业初成,皇父每每于诸王大臣之前,赞儿臣聪慧机敏、文武兼备,骄傲之情,溢于言表。 “南巡北巡,常携儿臣随驾,教儿臣体察民情、通晓世事;亲征噶尔丹之时,委儿臣监国理政,举国朝政,尽付儿臣之手。 “万里疆土,九重宫阙,皇父尽数信我、托我、予我。 “儿臣少年得志,一身荣宠,皆由皇父所赐。儿臣始终谨记皇父教诲,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不敢有负国本之任,不敢辜负君父深恩。 “只是岁月推移,父子温情渐淡。儿臣年长,羽翼渐丰,久居东宫,便成朝堂猜忌之端。叔外祖索额图获罪,母族倾颓,近侍宫人屡遭清洗,身边旧人散尽,孑然一身,臣立于高位,进退皆难。 “儿臣自知半生有错,性情骄纵,处事失度,屡惹圣忧;身居储位,不懂藏锋守拙,避嫌慎行,令皇父日夜忧心、寝食难安。 “十八弟早夭,儿臣未能展手足温情,神色淡漠,触怒圣颜,是儿臣之过;多年君臣相持,隔阂渐生,猜疑日积,令父子离心、君臣失和,亦是儿臣之过。 “然儿臣此生,从未有半分弑父悖逆之心,从未有分毫谋逆僭越之念。儿臣一生所得,皆皇父所赐,何敢反噬君恩? “辗转思之,万念俱灰,进退维谷,不如归去。” “君恩四十载,儿臣愧疚难当,无以为报,唯愿一死,以谢君父。 “儿臣不孝,不能再侍君父左右。唯愿皇父圣体康健,岁岁平安,朝堂安稳,四海升平。 “儿臣胤礽,再拜。 “康熙四十七年九月初四绝笔” 玄烨怔怔地看了很久,这不算长的一封信,他好像能看上十年。 也许,不止十年。 他兀自出神,如同泥做的雕像,半晌都僵硬着,没有一点活气。 胤禔偷偷抬头看了一眼,从纸的背面窥见“绝笔”的字样,顿时觉得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性子本就冲动,不是什么深思熟虑、善于隐忍的人,这会儿惊慌失措,心智就更混乱了,竟憋出一句:“看样子太子是自尽的,那就说明真的跟儿子无关。汗阿玛,儿子是无辜的……” 胤禛把头埋得更低,眼睛一闭,试图降低存在感,和这傻缺直肠子撇清干系。 老大你这个“直郡王”的“直”,是从天灵盖直通到脚底板吗?荷叶的茎都没你直,莲藕都没你缺心眼。 太子死了! 你知不知道这是多严重的一件事? 那是太子啊! 别看昨天皇帝骂太子骂得那么难听,什么“生而克母”“意图谋逆”全骂得出口,但是太子死了! 太子死在了这一夜,死在了“废太子”的命令还没过夜的时候,死在了皇父骂他“克母”的这个晚上。 这让皇帝怎么想?让满朝文武怎么想?让天下人怎么想? 像胤禛这样的人,心底里很清楚,太子并没有谋逆,一点都没有,别说证据了,连迹象都没有,顶多就是对皇帝的情绪和动向多加关注而已。 但这是人之常情啊,谁不想知道皇父今天心情如何,赞了谁,骂了谁,是悲是喜?如果对此一无所知,谁能完全安心呢? 只是因为太子是太子,他能做的更多,能打探和拉拢的也更多,就更惹眼了。 即便如此,康熙一贯嘴巴毒,大怒的时候什么都骂得出来,也不是独太子一个。 胤禛的手心全是冷汗,恨不得自己是块石头,绝不敢泄露一点点多余的心思,也不敢说一句多余的话来惹怒康熙。 他早年因为喜怒形于色、做事不够稳重被康熙骂过,一直有心在改,在克制和收敛。 果不其然,胤禛的担忧马上就落地了。 康熙的注意力,从这诀别书里匀出了一两分,给急着自辩的胤禔。 然而这不是什么好事,因为皇帝用一种匪夷所思的漠然与幽冷,开口如箭雨纷纷,扎得胤禔遍体鳞伤。 “保成哪来的毒药?是不是你给的?” “保成”是胤礽的小名。 胤禔瞪大了眼睛,愕然道:“不是啊!儿子连门都没进!我怎么知道他哪来的毒药?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