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对了对时辰,等守卫都换好,听了听动静,大阿哥就走了。” “你听到了什么动静?” “儿子什么动静也没听到。” “你撒谎!”康熙暴怒,“欺君之罪,你也敢犯?” 胤禛连忙伏低身子,急切解释:“儿子真的什么动静也没听到。” “保成写信,必要点灯、磨墨、铺纸、提笔,他腕上有锁链,那么沉的东西,怎么可能动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你们都是聋子吗?什么也听不见?蜡烛是什么时候灭的,保成是什么时候歇息的?毒药是什么时候递进去的?你完全不知道?” “儿子真的不知道!”胤禛绝望道,“真的什么动静也没有。儿子到达帐外的时候,帐内的烛光早就已经灭了。正巧大阿哥与我说了几句话,等我当值时,就完全静下来了,没有什么锁链声。也许太子写信服药的时辰要更早……” “依你的意思,保成服药在子时三刻之前?” “这……”这胤禛哪能确定?他没有证据,又没有证人。 “支支吾吾,必定有鬼!胤禔说他什么也没听到,你也说你什么也没听到。你们不会是串通好了,以为法不责众吧?” 康熙幽幽冷语,不紧不慢道,“保成出事了,你是不是很高兴?” 胤禛大惊失色,忙道:“汗阿玛何出此言?儿子与太子素来和睦,绝没有加害太子之心……” “你们很和睦吗?保成也给你送过手写的《心经》?你也经常出入毓庆宫?” “……” “不是胤禔就是你,都不承认,那就是你们两个合伙的。”康熙直接下结论,“就这样吧,等回了京城,你就跟胤禔一样,除爵圈禁。” 没有证据?那又怎样?皇帝发疯的时候,要什么证据? 胤禛张口结舌,心头悬着的剑,终究是落了下来,一剑穿心。 他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落得这样一个结果? 胤禛失魂落魄,无力回天。 更失魂落魄的人不吃不喝,还没到京城,就病倒了。 御医急得想上手灌药,奈何病人不肯喝,硬灌也为难。 “要是太子爷还在就好了。”梁九功擦擦眼泪,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虽然,如果太子还在,那也麻烦。 罗德先无奈道:“这心病是最难治的,皇上不肯配合,我们也没有办法强迫他。” 医生们会诊完毕,都表示棘手,胤祉看看梁九功,梁九功看看胤祉,都苦着脸。 如今太皇太后早就去世了,和康熙关系最好的兄弟裕亲王福全也去世了,皇太后不是康熙的生母,但也只剩下她了。 只是,总不能让皇太后一个老人家,出宫这么远,来哄皇帝吃药吧? 思来想去,还是得尽快回京,没有什么更好的对策了。 他们轮番劝啊劝,嘴皮子都快磨干了,反反复复拿太子甚至太子的儿子弘晳出来劝,好不容易劝康熙进了几口参汤,还吐了一多半。 等到了京城,这人硬生生瘦了一圈,衣服都显得空空荡荡,整个人形销骨立,苍老颓唐。 太子生前住的毓庆宫,挂满了素色的纱幔,外立太子丧仪的标志丹旐,四周全是层层叠叠的幡幢。 风过时,像落满了雪,开满了梨花,溢满了月光。 夜深人静时,玄烨呆呆地坐在这毓庆宫的素色里。 白茫茫的月色与雪色之外,有个熟悉的身影,飘飘渺渺地落在他面前。 “保成?” 月光与烛光穿透这道身影,没有照出一点影子来。 鬼魂,自然是没有影子的。 作者有话说: 恭喜木兰围场,赢得了四杀。十八病死,太子自尽,老大老四双双被圈禁。接下来换一个地点,看看老牌政斗场所京城,又会带来怎样的表演呢,让我们拭目以待。首先到来的是毓庆宫,你好白啊毓庆宫,抹的什么化妆品?哦,没抹化妆品,要想俏,一身孝是吧?确实俏,也确实孝。毓庆宫带来的是一首老歌《白月光》,让我们掌声欢迎。 灵堂魂魄相见 太子的死,引起了朝堂八级地震一般的震动,而大阿哥、四阿哥挨个被削爵圈禁,齐刷刷被按到底,又让这震动加上了前所未有的台风与泥石流。 谁都意想不到,谁也都不敢轻举妄动。 太子还活着的时候,大阿哥生龙活虎地与太子斗着,皇帝对太子多有不满,累积了又累积,很多人都暗搓搓地站队和看热闹。 但太子死了,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可能成为热闹本身。 大阿哥和四阿哥仅仅因为看守不力,就被简单粗暴地圈禁,关得死死的,先上车后补票,朝堂和宗人府后知后觉,束手无策。 皇太后都觉得忧虑了,轻声嘱咐了句:“皇上,要节哀啊。就算为了弘晳,也不可哀毁过甚……” 她素来温平,不参与政治斗争,也是康熙仅剩的长辈了。 玄烨亲缘淡薄,父亲母亲都早逝,八岁登基,也就只有太后和太皇太后,能给予他几分温情了。 所以他对赫舍里感情那么深,因为皇后出现在恰到好处的时候,弥补了他身边最大的空缺,用她的温柔包容、聪慧体贴,给少年时代还没有大权在握的皇帝百分百的慰藉。 而赫舍里留下的孩子,又给了玄烨最大的情感纽带。 那么多年里,他几乎与胤礽相依为命。 可如今、如今却…… 玄烨素衣霜鬓,勉强对太后挤出一点笑,短暂地分出心神来敷衍:“我知道,劳母后费心了。” 皇太后沉沉地叹了口气,只是道:“皇帝,你为人父,更是人君,当为天下保重自身。” “嗯。” 道理玄烨都懂,他都当了这么多年皇帝了。 白日里为丧事忙忙碌碌的时候,玄烨还能勉力支撑,晚间四周都安静下来,他的心也就跟着安静下来。 一片荒芜寥落。 赫舍里离开的时候,初夏的石榴刚刚开放,红艳艳的,像血一样,那时年轻的玄烨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大哭,悲痛欲绝。 而今,是个寒秋。 殿外秋风飒飒,穿过毓庆宫的廊庑。玄烨望着灵前摇曳的烛火,心中蓦然浮起一句古诗。 “苍苍露草咸阳垄,此是千秋第一秋。” 原来如此,果真是千秋第一秋。 保成当时是怎么想的呢?他该有多难过,才会想着抛下一切离开呢? 玄烨心底翻涌着难以描述的心绪,像生锈的锯子来回拉扯,钝痛得太久,好似麻木了。 他……他怨我吗?因为我口不择言,竟骂他那么难听的话。 名为“后悔”的痛苦,反刍一般涌到了喉咙口,酸涩得有些反胃。 皇帝罢朝多日,无暇他顾。 太子妃与弘晳跪了半宿,康熙让他们都去休息了。 皇帝想一个人静静,连梁九功都暂时离开了一会儿。 弘晳一步三回头,折返回来,安慰了康熙许久,后者看着他的面孔,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催他走了。 十来岁的小少年,一身粗麻布斩衰孝服,衣边毛糙未经缝缉,头上罩麻布孝冠,腰间系着麻绖。 多么可怜。 玄烨看着弘皙的脸,就想起了胤礽。 按礼法,明黄是只有皇帝才能穿的,太子的衣饰要做出区分来,多是秋香色,不那么明亮的黄色调。 胤礽幼时,玄烨凡做新衣裳,连帽子鞋袜披风种种,都要做成两份,大的一份,小的一份,一模一样。 他若有十分的温情,那时至少给了胤礽九分,朝夕相伴,形影不离。 三岁不离手,七岁不离眼。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一日都舍不得分离。 有时他忙碌到夜深,满庭都是月光,那孩子也要坚持陪着,在旁边看书写字。 玄烨忙到几时,胤礽就陪到几时。 胤礽的字越写越好看,个子也越长越高,从牙牙学语的幼儿,一截一截长到他的腰、他的胸口,再到与玄烨持平。 那么多的月夜和星光,春秋与冬夏,都化作这风中飘扬的丹旐素幡,影影绰绰,映着冰凉的月光。 玄烨终究忍不住,潸然泪下。 泪光模糊中,秋香色的身影缓缓显现出来,看不真切,如同镜花水月,梦境一场。 “保成!”玄烨失声唤道,声音却很小,像是怕惊碎了这个梦。 胤礽依稀还是他熟悉的那个模样,温温和和的,像这月光,凉丝丝,雾蒙蒙。 “阿玛。”连声音也是轻轻悠悠的,仿佛秋风瑟瑟过蒹葭,拖着如梦如幻的旧日光影,似真似幻。 “保成!”玄烨霎时间激动起来,急切地伸出手,哆哆嗦嗦的双手想抓紧什么,却穿透了这雾气,什么也没抓住。 他的手,穿过了胤礽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