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正有着一个身影。 那人垂着双腿,一身墨色的衣裳,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像是坐了很久很久。 她的身形虚缈,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开的烟,若不是神识被放大了数倍,根本察觉不到此人的存在。 赫连衍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 那一瞬,赫连衍先是愣住,随即,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 “总算是找到你了!” “躲了一晚上,藏得倒是周密!” 他笑得畅快,笑里却全是戾气。 “一直在躲着,是吧?看我为侄儿报仇!” 话音未落,他人已经掠了出去。 修为全开,身形化作一道残影,直奔那窗台上的虚影而去。 速度之快,几乎在半空中拉出一道裂鸣。 …… 烨然上仙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眯起眼,冷静地望着那道残影。 对任何事都保持警惕,是他的长处。 此刻,他更不会贸然冲上去。 他要看。 他要看看,赫连衍和那人打起来,会是什么光景。 他要借赫连衍,探一探那人的底——那人究竟是什么修为,用的什么手段,强到哪一步。 他期待这一场战斗。 只要赫连衍能逼出那人的真本事,他便什么都清楚了。 至于赫连衍会不会有危险…… 那不在他此刻的考量之内。 …… 赫连衍已经冲到了那人前三丈。 他抬手便是一掌,灵气凝成实质性的锋芒,朝着那道虚缈的身影劈了下去—— 就在这时。 烨然上仙忽然看见。 那虚影中的人,抬了抬手。 只是抬了抬手。 就好像只是随意地,抬了一下。 然后—— 赫连衍摔了下去。 直挺挺地,面朝下,摔在了焦土上。 烨然上仙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定睛看去。 赫连衍趴在地上,双腿自膝以下,不见了。 断口平滑得可怕,像是被什么极利的东西,于无声无息间齐齐削去。 血从断处涌出来,眨眼间洇红了身下的焦土。 而赫连衍自己,直到摔在地上,似乎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甚至没有察觉到那一下攻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赫连衍惊恐的叫了出来。 那叫声撕破了夜色,尖利得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 …… 烨然上仙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空白了半息。 随即,巨大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他活了这么久。 见过无数强者,赫连衍是其中之一。 可赫连衍竟然被…… 一个人,只是抬了抬手。 另像是赫连衍这样级别的人物,双腿便没了。 要知道,在修仙界……哪怕是算上魔界,能有这般实力的人,据烨然上仙的了解……恐怕都没有几个。 这已经不是“强”。 这是远远地,压在他之上。 是让他连一丝反抗的念头,都不敢生的那种“之上”! 烨然上仙慌了。 他这辈子,很少有这样慌的时候。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身形一转,便要驾遁光离开这里。 什么赫连衍。 什么白沐沐。 什么聚元液。 什么谋划了一晚上的事。 此刻通通不重要了。 他只在意自己的性命。 连地上还昏迷着的蔺婉容,他都掠过身侧,没有停一下。 他是真的,连自己的弟子,都不想去管了。 遁光起。 他冲天而起,要离开这片山野—— 砰! 他撞上了一面东西。 一面看不见的、却实实在在存在的东西。 那一撞,把他整个人原路弹了回来,重重摔在焦土上,喉头一甜,差点呕出血来。 烨然上仙爬起来,脸色煞白。 他伸手去摸。 四周,上下,前后。 都是。 他不信邪,又往另一个方向冲,又撞了回来。 他这才赫然发现——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围这一整片天地,都已经被布下了一层结界。 他出不去。 这里,已经是一个笼子了。 恐惧,在一瞬间,染上了烨然上仙的心头。 那是一种他几百年来,从未尝过的滋味。 他几乎是踉跄着,从结界边缘退了回来。 那道始终安静坐着的虚缈身影,在那里,让烨然上仙恐惧。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抖了。 “敢问……敢问前辈,是何方高人?” 没有回答。 那里的人,依旧垂着双腿,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 而地上,那个断了双腿的人,还在嚎。 “啊啊啊啊——我的腿!我的腿——!” 赫连衍的叫声,一刀一刀地刮着夜色,也一刀一刀地刮着烨然上仙的胆。 烨然上仙的脑子飞转。 不到半息。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是晚辈冒犯了,求前辈不要计较,之后晚辈再也不会寻白沐沐麻烦,求前辈放过!” 他跪得很实。 膝盖砸在焦土上,连疼都没顾得上觉。 他心里此刻,只剩下一个念头—— 后悔。 他后悔了。 他万万没想到,今夜会撞上这种人物。 他本来只想看一场戏,顺手借赫连衍的刀,探一探白沐沐身后是谁。 他甚至盘算好了,探出来之后,再想怎么吞下聚元液。 可现在。 他只想离开这里。 至于白沐沐。 他以后,绝对、绝对不会再想和她有半点瓜葛。 连想都不敢想。 …… 可对面,还是没有声音。 那道虚缈的身影,连头都没偏一下。 烨然上仙的心,往更深的地方沉了下去。 不说话,比说话更可怕。 不说话,就意味着——对方根本没把他的求饶,放在眼里。 他开始慌了。 慌得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本能:用东西换命。 他抬起头,语速飞快,像是要把一辈子的筹码,在一口气里全押上去。 “前辈!晚辈乃是百谷宗长老,掌刑罚堂,门下弟子无数,在仙界也算是——” 他顿了顿,改了口。 “晚辈座下,积攒的灵石、法宝、丹药,不计其数!只要前辈肯放晚辈一条生路,这些东西,晚辈全都可以供奉给前辈!” “多少都行!前辈想要什么,晚辈都给!” “晚辈还有几处秘境的钥匙,有上古残卷——”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听出了空洞。 因为他说的越多,对面就越安静。 那份安静,像一口深井,把他抛进去的所有东西,都无声地吞了。 …… 就在这时。 那人,终于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不像是在威胁谁,倒像是自言自语。 “这孩子……” 她顿了顿。 “我就学学她的做法吧。” 烨然上仙没动。 他甚至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可下一瞬—— 一道灵气,从那虚缈的身影方向,缓缓地,朝他飘了过来。 很慢。 慢得像一只蜗牛正常朝他这边爬来。 可就是这份慢,让烨然上仙的魂,几乎要从躯体里飞出去。 因为那道灵气里,没有杀意,没有怒意,甚至没有一丝情绪。 它只是来。 笃定地、从容地、像死亡本身那样,不紧不慢地,来。 烨然上仙猛地弹起身,转身就逃。 可这是结界之内。 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往东冲,那道灵气便从东边缓过来。 他往西掠,那道灵气便从西边慢悠悠地贴上来。 他上天,它便从头顶笼下来。 他入地,它便从脚底漫上来。 他逃了十几息,汗出如浆,灵气却始终离他三尺,不近,也不远。 就像一只猫,逗着爪下的老鼠。 它不急着吃。 它只是玩。 它想什么时候收手,什么时候那老鼠的命,就到头。 而此刻,它显然,还不打算收手。 烨然上仙慌了。 他真的慌了。 他活了几百年,算计了一辈子,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连一丝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的身后,是那道始终慢条斯理的灵气。 他的四周,是密不透风的结界。 他的身前,是那个从头到尾,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