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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页(第1页)

赵晋辉亲自送梁淮恩到机场,他的妻子抱着尚在襁褓的孩子等着他。分别前,两人之间甚至没有一句“再见”。  可梁淮恩没有离开。  他独自带着梁春溪辗转到小苍岭定居,或许他想那个姑娘彻底地摆脱过去,利用或是欺骗都是因他而起,也该因他而终止。  “我派人到国外找过,那个女人得了她想要的学位,拿到永居后结婚。便猜测淮恩已经回了国…”  可梁淮恩既然有心隐藏,就不会留下线索,他无颜再见过去所有人,躲在人迹罕至的村子里当个小学老师。  “知道他怕冷,我把产业拓到沿海…”  “他喜欢莛轩居的茶点,我盘下这间酒楼,将分店开在各地,希望他要是看见,能吃上一口。”  赵晋辉的话变得细碎,似乎想要从记忆里拼凑出更具体的梁淮恩,不令他彻底消散。  其实梁淮恩爱吃的是淮陵莛轩居那位老师傅的手艺。赵晋辉耍无赖,收购了东家,逼着那老师傅收徒。  徒弟做出来的味道差些,梁秋野想到父亲发了工资后,带他们兄妹到城里吃糕点,至少那个时刻父亲是开心的。  “你真的很像他。”  故人之女有故人之姿,赵晋辉眼角湿润,闭上眼睛,长叹一口气。脑海里浮现出多年前和梁淮恩同行的画面,夕阳下两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时不时地交叠在一起。  爱恨太过浓烈,经久无法消散,故人已逝,依旧执着于过去到底是因为遗憾还是愧疚,或者那点揉不开的情已经化作生命的一部分。  梁春溪低着头,听着赵晋辉说道父亲的生前事,瞧不出情绪。  半晌,她轻道:“父亲在小苍岭的时光,过得很好。”  天地蜉蝣  小苍岭虽偏远苦寒,却也辽阔无边。  夏时绿浪翻滚,层岭铺青,苔厚而草繁,溪水潺潺流至山脚。秋日万顷林海层林尽染,白桦木鎏金、松针树苍绿,远眺平原上收割的稻草,金灿灿的像被点燃的焰火。  冬日银装素裹,万物静默,鸟飞兽藏。  梁淮恩将小狼似的稚童捡回家,那赤裸的稚童用懵懂又警惕的目光观察人类世界,蜷缩在屋里的角落。  取下炉火上烤的地瓜,将皮剥开,狭小的屋内瞬间飘满粘腻的香。  这是他亲手种出的地瓜,个头很小也不圆润。想来惭愧,他这手从前只握笔,很不擅长农务。  梁淮恩将地瓜掰成小块喂给梁春溪,连路都走不稳的梁春溪小心地含在嘴里。小狼学着她的模样爬向梁淮恩,然后张口猛的咬下,在梁淮恩的手指上烙下牙印,吮吸着滚烫的香甜。  将整个地瓜都分给了两个孩子,梁淮恩后觉饥饿,舔掉手掌里残余的渣。  从此小苍岭多了户梁姓人家,不知从何地迁来,年轻的父亲很懂文化,在村中教学赚点工资,偶尔还会收到村民送的果蔬,兄妹两个聪慧又淘气。  比邻而居的是那位从战场上险象环生的老兵霍忠。霍老爷子常在院子里教哥哥练武,讲述自己九死一生的过往,女孩坐在葡萄藤下抱着本书,时不时鼓掌喝彩。  又是一年春来,冻土下的草芽悄悄地顶破腐土,冰河开凌,碎冰撞击得“当啷”作响。  天地辽阔苍茫,一己悲欢苦楚骤然显得微不足道,仿佛早已经消融在这无边山野之中。  时间往复,没有什么是可以永久留下来的,新事叠着旧事,遇见新人忘掉旧人。所有人都被裹挟地往前走,爱会消散,恨也不重要。  世人如蜉蝣寄于天地间,见之若沧海一粟而已。只待来年春至,万物犹如新生。  梁淮恩在小苍岭度过了平静而欢愉的余生,了无遗憾。  赵晋辉因为心中执念,所以固执地寻找梁淮恩留下的一切痕迹,包括梁春溪。可即便见了她,梁春溪依旧无法代替梁淮恩给予赵晋辉任何情感上的回应。  “他过得很好…”  赵晋辉嗫嚅着重复,绷紧的嘴唇像是为他欢喜般,勾起苦涩的弧度。  “好了。小溪,你出去透透气吧。”  梁秋野的拳头紧了又松,最后扶着梁春溪起身,哄道,“园子里有处池塘,让陆为岩带你去喂鱼,等会儿哥和你一起吃晚饭。”  梁春溪聪慧早熟,但到底刚成年,需要时间来消化情绪。  “好。”  梁春溪迟钝应着点头,挪步到门外,可刚将花厅的门关上,就听见里面桌倒椅塌的“轰隆”声。  伴随着的是梁秋野的怒喝:“赵晋辉!你真是老糊涂了,知不知道你差点害她落入长泽的手里?!”  赵晋辉放权给赵鸣,选择和长泽合作,最后会落得下场不言自明。  梁秋野回忆起赵鸣在商场见到梁春溪后的奇怪举止,猜测他早就认出了梁春溪的身世,要是真的有心的话,便会立即将事情告知赵晋辉。可随后知道消息的人却是长泽,证明赵鸣与长泽暗地里达成了交易。  他们深知赵晋辉只要遇到梁淮恩的事情便会妥协,所以只要扣住了梁春溪,赵晋辉必然会和助力他们与谢熔为敌。  事成之后呢?长泽身退,只要不小心让梁春溪丢了性命,那晋辉集团迟早落入赵鸣的口袋。  梁秋野不敢想象这种的结局。  幸好有陆为岩在,幸好师兄师姐怜惜同门后辈,不顾后果地出面阻拦,幸好他们平安抵达淮陵。  “砰—”地一声,梁秋野重拳挥出,狠狠地砸在赵晋辉的脸颊,沉闷的撞击炸开,这拳头使了十成力道。此时他手里要有利器,定还要戳几个血窟窿。  赵晋辉没有抵抗,受力摔倒在地面,他也后悔自己为逞一时之快,险些牵连到梁春溪。  梁秋野见状却觉仍不够解气,虽然父亲不在乎了,可他还在意。  梁秋野是有仇必报的性格,赵晋辉害得他父亲背井离乡,忍受着污名被梁家除名,此后不能与家人团聚。  “砰—砰——”  一拳接一拳重重砸下,骨肉相撞的闷声此起彼伏。梁秋野有尺度地避开要害,却依旧将赵晋辉打得嘴角溢血。  “好了,秋野。”  谢熔等着梁秋野发泄够了情绪,半晌才开口叫停,唤回他的理智。  赵晋辉皮肉被打,却觉心中痛快,浑身伤痛让他越加清醒。此时的赵晋辉也想如此酣畅地痛揍当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的自己。  在听见谢熔叫停的时候,赵晋辉斜瞥向他,心道这人怎会如此好心?他俩互相瞧不上,此时谢熔不给梁秋野递刀子杀了自己,赵晋辉都觉这人良心未泯。  “你身上还有伤。”谢熔握着梁秋野的胳膊,看着绷带翻出的血迹,心疼道,“不能太过用力,需要静养才能愈合。”只是为了打这个人而崩开伤口,实在不值得。  梁秋野的拳头发麻,顺着谢熔的力道松了力道,不甘道:“那等我伤好了再揍他。”  “行,等你伤好了,我叫人将他绑起来挨你的打。”谢熔随即应道。  赵晋辉躺在地上,听着两人一唱一和,心中五味杂陈。  他此前听信流言,以为谢熔将梁秋野当作小情儿。后在莛轩居偶遇,好奇地与梁秋野攀谈两句后觉可惜。  梁秋野桀骜不驯,是璞玉混金之才,如能细心雕琢多加历练,来日必成大器。  现在想来实在可笑,谢熔才是那个将梁秋野从小苍岭的苍茫地里捧出来的人,怎会不知他的秉性。  茫茫人海中,相逢相知已经是件极其不易之事。  谢熔因为太喜欢,所以徐徐图之,为其计深远。他为自身境地所困,背负血海深仇,自觉将自己隔离于人群外,在遇到梁秋野后,才知道自己是个有血肉情感的活物,那要留着这条命与梁秋野相守。  谢熔没有避讳自己的感情,将梁秋野的存在告知谢四小姐,又在谢四的点拨之下,没有将梁秋野束之高阁,而是循循善诱地引导这只小狼入世,助他磨出更锋利的爪牙。  谢熔为他搭高台、造声势。  梁秋野南下的途中,逐渐经手谢家各地的生意,这是未来当家人才会做的事情。抵达淮陵后直接住进谢园,将人放在谢老面前,点明梁秋野的地位。由着梁秋野勘明谢家新旧两派的底细,信任地将一切交给他处理。  梁秋野如他所愿,摸出了谢老和长泽之间的龌龊,力挽狂澜,推动谢老主动放权,让谢熔往后行事更加便利。  他们是肝胆相照的朋友,是志同道合的知己,更是同生共死的伴侣。  真的错了。  赵晋辉承认自己过去大错特错,什么深情、什么浪子回头都是他的一厢情愿,他就是个伪君子。  如果他当初待梁淮恩的情更纯粹,不参杂恶欲,是否结果会不同。  “我…不如你。”赵晋辉怅惘地悲叹。  “自然不如我。”谢熔领了这份夸赞。  “可你如果失败,一定会牵连到他,甚至梁春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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