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远操控着行尸下山,沿着官道朝着远处有光的地方跑去。
冷风南下,又落雨了。
开始只是几个雨豆子,骤然间倒头泼来。这具行尸被淋个透心凉。心还在跳着,人却早已死了。眼见着心跳越来越慢,行尸一脚踹在树干上,扯下一段树枝顶在脑袋上。雨水落在身上少了,体温流失便也慢些。
孙志远不知此人姓甚名谁,也不知他出城要作甚。只晓得这人穿着赵子爵家的衣裳,到了港城后,守城的兵丁不敢不开门。
车道上积水成河,一脚踩出一个水花。路已经模糊不清。
有夜游神挑着灯路过,灯光招魂引路。撕扯着孙志远附身的灵性,好悬把这一丝寿数从尸身之中拽出去。
跑远了才敢回头看,但身后只有漆黑的雨帘,游神早已消失在了路上。
车轨上传来轱辘沉闷的响声,还有哗哗水响,埋在雨幕的声音里不甚清晰。
一辆巨大的马车破开雨水,在官道的河水中掀起巨浪,朝着这具尸体冲来。但眼尖的车夫远远就瞧见顶着树杈的行尸。那人一扯缰绳,四匹马飞奔的蹄子前肢撑地,打滑很远很远,慢慢停在行尸面前。
“赵恩熙,你不是去送信么?怎么连夜跑回来了?怎么没从西门走,走了北门?”
孙志远这才晓得自己附身的行尸叫赵恩熙,原来是出去送信的。但他不敢开口说话,怕泄了憋着的那口气。泄了就真死了。
“瞧你冻得这个德行!蓑衣拿去!爵爷在家还等着尔等的消息。城门已经打点好了,速速归家!”
行尸恭恭敬敬作揖,接过所以披在身上。
车上人又问,“赵恩泰和赵恩梓呢?”
在地上的泥坑里躺着呢,这会儿还不能起尸,毕竟鄙人只能操控一具尸体。
“算了,管你甚多。如今朱旺那一伙子人都死个精光。这港城是个太平城。大大方方走,谁人都拦不得我赵家人。”
行尸眼中,车中亮着明晃晃的火光。那是群气血深厚的武人,一群武人连夜出城这是要做甚?
孙志远披好蓑衣继续往南跑。跑到了城墙的灯光下。
这是他第一次看这座港城,半生都在京都做事,此地的港城被海上盐水侵蚀的痕迹别有一番风味。尤其是在夜色里,灯光下,雨水中。一行行雨水是相关时间的图画,像丹青烟雨朦胧。
城门的守官见着赵家家丁,哎哟一声赶忙上前。打量着斗笠下的人。言说老爷今儿下午才出门儿,怎地半夜回来,这大雨连天,您也不知找一个地方背雨,病了可该怎么着。
赵恩熙的身体没有丝毫抖动,他不觉得冷,他也不觉得疼。但他脸色发青,进气儿少的可怜,出气儿声听不见。守官都当他是个死人。
看着赵恩熙的背影呸一句。给那家人当狗腿子怎比得上当官儿?我家太守老爷可不敢这般草菅人命!
赵恩熙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脸上露出诡异的笑容。这般容易就进来了?
一身穿着蓑衣披着重甲的军士竖着长枪列队经过,赵恩熙感觉饥饿难耐。他想吃人,因为魂火微弱,吃人方能进补。
他不往赵家的宅子走,更没去府衙。城中打探消息自是去工部船坞,那处定然有主上的人留下消息,等人来取。
沿着大街在雨水中隐身,他继续往南,听见海涛咆哮。
看见了工部衙门的标识,看见的船坞的招牌,看见了细作留下的符号。
而大雨之中朱旺从树丛中钻出来。雨水顺着他的羽毛落下,长喙咔哒咔哒响。胸腔鼓噪着咕咕咕的叫声。
杨暮客死死盯着朱旺。你要吃人吗?
朱旺慢慢走到孙志远的身旁。
孙志远跪在地上,头耷拉着。他的意识在数十里外的港城内,这时候肉身只剩下本能的喘息。翅膀展开,帮他拦住雨水。
主人锐利的眸子,盯着孙志远眼皮下乱动的眼珠。
咯……鸟人的喉头里发出嘶鸣,他恨不得马上就啄死这个失神的人。此处还称得上人的,只孙志远一个。至于泥坑中的两具尸体,鸟人丝毫提不起兴趣。
孙志远周身阴气密布,一圈儿小鬼见主人的主人竟然过来帮着遮雨,感恩地跪下磕头。
不多时,孙志远醒过来。抬头看着巨大的羽翅。
“主上,幸不辱命。城中有四位天使,一人为宫中的批红太监,名叫徐茂企。一人是宗正寺派出的县王,名叫罗单亥,一人是刑部司员外郎,一人是礼部鸿胪寺卿。正是这四人调查主人生意,并且已经追查很深。他们已经查到了轩雾郡周边产业,并且散出探子四处走访。徐太监册封雨燕公主之后深居再未露面。市贸司之事皆是鸿胪寺卿在调查。礼部查户部,简直就是胡闹。至于刑部司员外郎,无人知晓他在查甚,他调遣了诸多捕快,甚至连府衙的衙役都调走一批……”
然而话还未等说完,一个尖锐的长喙闪着金光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戳个通透。
朱旺拔出长喙,带出红红白白许多碎肉。长喙紧闭,不曾啄食脑浆与鲜血。
足下的利爪穿透皮靴,对着孙志远开膛破肚。大雨冲刷着血腥,冲洗着罪恶。
只见雨幕之中绿光一闪,黑烟从孙志远脏腑中飘出,落在地上化作一个人形。
“朱旺,你这是作甚?鄙人忠心耿耿,便是换来这等下场?”那人形是一个半虎半人的怪物,佝偻着身子,是个老头儿,是个伥鬼。
杨暮客的手已经按在剑格之上,那朱旺吃人,他便拔出仙剑。真露打量着眼前的怪诞,瞥向小师弟。
“你若再不出手,他们化妖越深,我俩定然要被察觉。届时杀与不杀,由不得你我。”
“他们看不到。”
“你倒是笃定。连个洞天都没有,往何处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