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过四月,天气就卯足了劲地热。
前些天那场春雷仿佛把雨下尽了,一连七八日都是晴,太阳毒辣辣地晒着铜锣湾的电车轨道,连柏油都泛起一层油光。
街上卖凉茶的老伯把摊子支到骑楼底下,搪瓷杯里搁着薄荷叶,叮叮当当一路响。
经济系楼下那棵老木棉开得正好,红彤彤地压了满枝,风一过,落一地,女学生弯腰捡起来,夹进书里,说能驱邪,
港城老一辈传承下来的观念,重风水,很有些讲究。
钟瑶抱着本《恒生指数周报》从楼上下来,走廊里一阵哄笑顺着穿堂风飘过来。
她脚下那双黑色软羊羔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很轻,没什么声。
“……你们是没看见,上周她在荣记饭桌上那派头,霍先生亲手给她夹菜。许家的许淮安,就是做进出口那个许家,开口要拉她入股拍电影——”
“真假的?拍电影,那得多大一笔钱。”
“可不是。她端着架子,没接。依我看,是没那个胆,也说不定,是嫌姓霍的给得不够。”
是温倩的声音,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又生怕人听不见的得意。
上次那一餐,倒是不知道,还被她看见了。
钟瑶脚步没停,走到转角,正好撞上那几个人。
温倩见她,立时收声,脸上的笑顿了一下,随即又端起来:“哟,钟小姐,说你呢。上周那顿饭,吃得还好?”
钟瑶看她一眼,语气平平:“饭是好饭。可惜你不在——不然能当面听听许先生讲讲,什么叫‘回报率’。你前两日不是还在念叨,想打听怎么搭上这份人脉吗?”
一句话把温倩噎住。
旁边两个女生没忍住,扑地笑出声。
“围观个人隐私,我可以告你,相信我,我有这份能力,不是吗?”钟瑶没兴趣,蛤蟆不要人但是恶心人,直接轻声落下一句。
她从不厌烦自力更生的人,却讨厌不择手段背后讲究的人。
温倩脸腾地又红又白,正要发作,上课铃响,人潮一下子涌开。
钟瑶没再理她,径直往楼下走,把那一走廊的话音全甩在了身后。
下午经济系楼下贴出一张大红海报,粉笔字写得龙飞凤舞:
《投资实务与股市推演》讲座
主讲:中环陈伯严(执业经济师、专栏主笔)
凭本系学生证入场,座满即止。
落款是经济学会。
围着海报的人不少,七嘴八舌地议论陈伯严是谁。
钟瑶扫了一眼,倒记起这名字——前世她在报上读过他的专栏,人倒是个实在人,
专拆那些股坛神棍的台,替小户讲了几年真话,可惜后来……她没往下想,只把名字记下了。
隔日讲座,阶梯教室坐得满满当当。陈伯严五十上下,灰呢西装,戴副金边眼镜,一开口声音不高,却句句在刃上:“诸位要记住,如今的港城,钱是好赚,可也是一张能吞人的网。你手里的闲钱,是拿来过日子的,不是拿来烧的。”
他讲了一半,话锋一转:“光听没用,咱们来个实盘推演。我这儿有一百块的本——诸位就当是死钱,不动用的。给你们三个选项:蓝筹股、旺铺押金、或者囤一批现货粮油。怎么配,讲个道理我听。”
台下嗡嗡响起来,有人喊蓝筹,有人喊铺位。
前排几个男生争得面红耳赤,说股票是正经路子,粮油那是乡下的营生,上不得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