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一过,天就像被谁掀了盖子,一天比一天闷热起来。
港大的校园里,平日里三三两两散步的学生忽然少了,图书馆的灯从清早亮到半夜,连食堂打饭的队伍里,都有人捧着小册子念念有词。
这就是考试周。
图书馆里更是另一番景象。平时空空的长桌,这几天挤得满满当当,连楼梯拐角都蹲着背书的人。
有人面前堆着半尺高的笔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有人翻着翻着,趴在桌上就睡着了,醒来又慌忙抹一把脸,接着背。
一个女生守着一摞书,眼圈通红,边翻边念叨:“完了完了,我这一章还没看,明天就考。”
旁边的同学安慰她:“别念了,越念越慌。你把这章的大标题背下来,撑够场面话,老师手软,说不定就让你过了。”
“真的?”女生像抓住救命稻草。
“我骗你做什么。”同学叹气,“大家都在熬,谁也不比谁强。”
钟瑶端着餐盘,在食堂里找了个角落坐下。
对面两个男生挤在一起,头凑着头,正对着一本皱巴巴的笔记窃窃私语。
“我跟你说,统计学那老师去年出的题,八成就是考这几个分布。”戴眼镜的男生用笔点着本子,“你把这几页背熟,过线不成问题。”
“真的假的?”另一个圆脸男生急得满头汗,“我这几页还没看完呢。我昨儿通宵,看到三点,眼皮都粘一起了。”
“那你还不赶紧?后天就考了。”
“考完就好了!”圆脸男生忽然来了精神,把笔记一合,
“我跟你们说,一考完,我第一件事就去浅水湾,泡在水里不出来。我妈上周还写信来,问我回不回南洋,我说回什么回,这一暑假我要把港城玩个遍。”
“你那叫玩个遍?”旁边一个女生嗤笑,“你连离岛都没去过。我跟我阿姐约好了,考完坐船去长洲,住一晚,看日出。听说长洲的大鱼蛋,比这儿大一倍。”
“长洲有什么意思。”戴眼镜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我舅舅在澳门,说考完让我过去玩几天,葡京那边——啧,热闹。”
“你可别又赌。”女生提醒他,“上回你为了个考试还想作弊,这回想去澳门赌钱?”
“开玩笑嘛。”男生讪讪地笑。
“说到正经的,”另一个一直没吭声的男生放下筷子,“你们暑假真打算全玩?我可是愁死了。我爸让我暑假去他朋友的商行帮忙,说是实习,其实就是站柜台、搬货、记账,一个月给我五十块车马钱。”
“那不好吗?”戴眼镜的男生眼睛一亮,“正经商行实习,履历上好看。我想找还找不到呢。”
“好什么,大热天的,蹲在仓库里点货。”那男生叹气,“不过我爸说了,大学毕业前不摸一摸生意,将来接家里的班都摸不着门。”
“那你也算是给自己铺路。”女生道,“不像我们,考完就傻玩,玩到九月,啥也没落下。”
钟瑶听着他们七嘴八舌,低头扒了两口饭。这些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嘴上说着考试急得火烧眉毛,心里头,却早已经飘到暑假的海滩上去了。
苏晚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一脸愁云:“钟瑶,我完了。统计学那几道公式,我背了又忘,忘了又背,脑子像个漏了底的桶。”
“别急。”钟瑶给她递了张纸巾,“你哪几章最没底?”
“就是那个……那个正态分布,还有抽样。”苏晚愁眉苦脸,“我一看数字就头大。”
“那你别死背。”钟瑶放下筷子,拿过一张餐巾纸,边画边说,“你把它想成做生意——一批布,一万匹,你不可能一匹匹查质量,就抽个几十匹看看,估计整批好不好。这就是抽样。正态分布,就是大多数布都集中在好的那一堆里,差的两头少。这么想,就不难了。”
苏晚愣了愣,眼睛慢慢亮起来:“哎——你这么一说,我好像懂了!”
“懂了就回去做题,别光靠嘴。”钟瑶笑,“考完试,你暑假什么打算?”
苏晚挠了挠头:“我还没想好。家里想让我回去帮衬生意,可我又想……又想找点正经事做。”她看了钟瑶一眼,小声道,“你之前说,等你铺子开起来,让我帮你管账——还算数吗?”
“算数。”钟瑶认真道,“不过你这暑假先把书念好、试考好。铺子那边,我先自己蹚着,等你毕业,正好接手。”
苏晚重重地点头,那点愁云一下子散了大半。
正说着,隔壁桌几个男生忽然炸了锅。一个高个子男生举着一张纸,嗓门老大:“号外号外!我打听到了——经济学那老师,今年最爱考战后关税!你们赶紧背这个!”
“真的假的?”
“哪来的消息?”
“我表哥在系里当助教,亲耳听老师念叨的!”高个子胸脯拍得咚咚响,“信我,没错!”
周围一圈人呼啦围过去,七手八脚地抄笔记。钟瑶远远看着,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