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一身汗,比跑完八百米还透。
他撑着床沿喘气,看着那个轮椅,忽然觉得它也就那样。
第二回撑住了。
第三回他试着往前挪。
往前挪靠的是尾巴后半段贴地发力,往前推,腰得跟着摆,摆早了人往前栽,摆晚了原地不动。
头一滑出去就太猛,整个人连尾巴冲出去半米,撞在床脚上,床腿在地板上刮出很长一声。
他扶着床脚坐在地上,尾巴在身后摊得到处都是,一时收不拢。
疼倒不疼,鳞先着的地。
他坐了一会儿,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了,怕隔壁听见。
转弯最难。
人是直的,尾巴是弯的,想往左,尾巴不答应,他在屋正中间卡了半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是尾巴尖先探出去,搭上椅子腿,借了个力,整个身体才被拽过来。
转过去以后他懂了,不是人带着尾巴走,是尾巴先知道往哪儿去。
下地那天雨正大。他在走廊里练,贴着一边走,因为尾巴会扫到墙,扫过去就是一道水印。走到一半他停下来。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鳞的腹面贴着水磨石地面往前过,很轻的一声,沙沙的,贴着地走,人停它就停。
他又往前挪了两步,那声音又跟上来,连贯的,带着一点湿。
他在走廊中间站住——盘住——听了一会儿,雨在窗玻璃上响,楼道里没人,那一点摩擦声就清楚得很,听得出方向。
那天他自己滑到了水房,又滑回来。
去的时候中途停了一次,是累了,腰侧一条筋酸得撑不住。
回来的时候又停了一次。
第二次不是累,是那截走廊最空,他又滑了两步,停下来,再滑两步,就为了再听一遍那个声音。
回到宿舍他把轮椅推到墙角,没再坐上去。
晚上躺在床上他很高兴,盘着的尾巴尖一翘一翘的。
高兴到后半夜,他忽然想起自己原来走路的样子:下楼一步两阶,鞋底在楼梯上拍出的那个声音,左脚先还是右脚先。
他想了很久,发现想不顺了,顺序已经乱了。
他把尾巴往身边收了收,收到贴着腰,凉的一圈贴着,慢慢也就温了。
浴室的门槛垫平之后,洗澡这件事重新归他管了。
陆长庚把花洒的架子往下挪了两格,挪完试高度,水刚好过他头顶。
他把轮椅留在门外,自己撑着门框进去,尾一段一段收进来,盘在防滑垫上,占掉大半个地面。
水先开到最热的那一档,再往回拧一点。
他现在受得了的水温比以前低,烫的他躲。
水汽一上来,瓷砖墙面先蒙白,镜子跟着蒙白,他把尾往墙边让了让,给手腾出地方。
洗到一半,手顺着小腹往下走。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走得到。
走空了。
他停在那儿,水从背上浇下来。
他又按了一遍,指腹压着,往原来的位置找。
平。
皮是平的,软的,热的,什么都没有。
不是变小,不是缩回去,是那块地方整个没有了,像那里从来就没长过东西。
他把手掌整个贴上去按,按到骨头,还是没有。
他知道会有这一步。
病例里写过,退潮在前,成形在后,顺序他背得出。
背得出和手底下空了是两回事,这话他这几个月已经跟自己说过好几遍,说一遍管一处,这回又轮到这一处。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尾在垫上动了动,腹面贴着的瓷砖被水冲得温热。
再往下,往里,事情不一样了。
皮肤表面是一块一块的,这儿碰了没什么,挪半指又麻起来,中间有一线越来越明白,像有谁在那里画了一道,别的地方是铅笔,那一道是钢笔。
他顺着那一线从上往下走,走到一半,指头滑开了。
不是水。
他把手指抬到眼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