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足尚且不知,她的跛足是维系忍足和浅川两家的唯一纽带。正因浅川家在女儿跛足的治疗上欠了忍足家一个大人情,忍足的父母才能放心地将儿子托付给他们。 小小的人,尚不懂诸多人情世故。正因如此,孩子才能生出许多成年人再难寻觅的纯粹而直白的感情。 这么纠结着,忍足压根没意识到,自己竟盯着浅川那双无规律交替的腿走了一路。再后来,这习惯从浅川明美的身上衍伸了出去,成了根植于忍足潜意识里的一大怪癖。这恰好验证了弗洛伊德的研究理论:母亲若习惯将婴儿放在地毯上,让婴儿盯着她的腿长大,那孩子便极有可能在未来成为一个恋腿癖。 好在认识浅川时,他十二岁,世界观已初步形成完毕,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变态的境地,但看人先看腿还是成了他种种痛改未果的习惯之一。 2 相识的那一年,浅川已被早稻田大学的文学学术院录取。尽管家住东京,她却意识到离家磨练自我的必要性,坚持从与父母同住了十八年的家中搬出来,在位于新宿的西早稻田校区的附近租了间公寓。恰好新宿离忍足即将就读的冰帝学园也十分近,坐公交车不过几站路的距离,既能相互作伴,又能方便生活,忍足和浅川自然都没什么异议。 唯一令忍足感到吃惊,甚至有些不自在的,是浅川身为东京都知事女儿的身份。若不是父母告知,他是完全看不出来的。就浅川平日一切从简且随和低调的生活方式来看,完全没有半点千金大小姐应有的作态。 她每天都会早早做好两人份的早餐,若是上午有课,便会在吃完早餐后和忍足一起出门。忍足去上课,她去学校自修。若是没课,她便会在家读完当天的报纸,再翻上七八页被排在阅读计划最顶端的小说。有时下午结课得晚,做饭的重担便落在了忍足的身上,好在他小小年纪便已自立,简单的日常料理还是能够信手拈来的。 既然已经成了忍足的半个监护人,浅川也需要承担起监护人应有的责任,比如家长会。不巧的是,迹部家和浅川家是世交,迹部景吾和浅川明美也早在五年前便已相识。当迹部在校园里偶遇浅川,并得知了她和忍足的关系,整整一个学期看着忍足的目光都是别有深意的。 每周的土曜日,忍足都会陪浅川乘新干线去忍足家开设在大阪的总院接受治疗。也就是说,他每周都有和谦也相聚的机会。得知此事,谦也更是愧于他在站台上流干的眼泪。久而久之,“侑士离开大阪的那天”便成了他最想穿越并改变的日子。 时间总会在别人的身上显露出它原有的形状,却给你一种停滞不前的假象。比如,忍足看着谦也一步步长成一个偷偷存钱为头发脱色的叛逆少年,看着浅川的腿一点点好起来甚至能踩上高跟鞋,却感觉不到自己身上有任何变化发生。 直到初二那年的情人节,忍足一早来到自己的储物柜前,却被上边堆着的那一摞几乎要将铁皮箱压垮的巧克力给吓蒙了。起初他还以为这都是别人不慎错放在他这儿的,谁知随手拿起一盒,上面都用加粗笔清清楚楚地标了他的大名。 抱着一摞快要赶上他人高的巧克力艰难地走进教室,又一步三踉跄地摸到自己的座位,还没来得及坐下,他的同桌便冷冰冰地说,“这里已经放不下了。” 忍足这才发现,清水悠和的桌上也散着成堆的巧克力,大大小小的礼品盒甚至已令她的桌面空间无限趋于饱和,她索性将书本杂物都堆在了紧邻着自己座位的他的课桌上,直接导致了他手中巧克力的无处安放。 纵观全班,只有他俩的课桌呈现出如此盛况。 好不容易赶在班主任进班前将巧克力分发完毕,忍足终于松了口气,却始终难以将注意力集中于课堂。下课铃一打,他便一脸严肃地向自己的同桌求助。 “清水桑,为什么……” 清水一眼勘破了他的疑惑,一边解着手里的方程一边说,“因为她们喜欢你,所以才会送你巧克力。” “咳……”忍足被自己的气息生生呛住,好半天才缓过来,“喜欢我?为什么?” 清水终于停下笔回过头看他,像是在看一个白痴。 “因为你长得好看。” “……这算什么理由。” “那就是因为你成绩好,会打网球。” “可是我并不认识她们啊。” 清水又定定地看了他几秒,似乎意识到再多的解释都是徒劳,复又低下头去忙自己手里的习题了。 忍足撑起下颚,去打量自己同样收到了一整座小山丘高的巧克力的同桌。清水悠和的漂亮是毋庸置疑的,是属于训导主任都乐意多照顾一分的那种。她的优秀更是不必赘述,高傲如迹部甚至都承认了她的课业成绩和工作能力。 “侑士。” “嗯?” 午休的时候,他看着向日岳人红着脸塞给他的那一盒巧克力,嘴角下意识开始抽搐了起来。 “那什么……帮我带给你们班的清水悠和。” “……哈。” 谁知道,那堆他好不容易分发出去的巧克力还没把他折磨够,下午放学的时候,他的储物柜上又坚持不懈地多出了一座新的小山丘。 尽管对巧克力本身没什么兴趣,但他也不至于像清水那样做出将一堆食物扔进垃圾箱这种暴殄天物的行为。纠结着,挣扎着,等回过神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公寓门口。 浅川一看到忍足怀里堆积如山的礼品盒,拿着锅铲愣了许久,忽然失控地笑了起来。她一边笑一边揶揄他,“啊啦,我们侑士也长大了呐。” “什么嘛。” 忍足没好气地将怀中的沉重扔在沙发上,如释重负地长舒口气。一对上浅川别有深意的目光,他更觉烦躁,索性搬了把椅子在厨房里坐下。 “明美姐。” “嗯?” “那些女生为什么要送我巧克力?” “因为她们喜欢你呀。” 浅川理所当然地做出了和清水一样的回答,而忍足也给出了一模一样的疑惑反应。 “我明明不认识她们,她们为什么会喜欢我?” 这一回,浅川却没有像清水那样给出更多令忍足匪夷所思的回答,而是关掉了炉灶,认认真真地反问他,“侑士,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 忍足愣了愣,点点头,又摇摇头。 这是忍足侑士从出生到现在的十三年间第一次直面这个字眼,他也相应地将自己的父母选为参照物。可联想到父母平时除了工作话题外近乎贫瘠的生活交流,他的直觉便叫嚣着告诉他那并不是爱情应有的模样。 什么是爱情?他怎么会知道。他被允许接触的电影和小说向来无关风月,而他的人际交往圈更是小之又小。从未看人演过,从未听人言说,他又如何去描述那在他脑海中全无骨骼且混沌如稀粥的爱情? 于是,浅川明美教会他的第一件事便是观看爱情电影,阅读爱情小说。 按她的话来说,没吃过猪肉不要紧,看过猪跑就行了。 谁知,这一看,忍足便再也难以自拔。而浅川明美也硬生生把一个将精力倾注在尼采哲学理论上的高端精英扭曲成了沉迷于快餐文化的低俗少年。 3 仔细想来,在短短两年半时间内,忍足与浅川共处的时间甚至多于他与母亲在过去十二年内的总和。 在享受被人陪伴的温暖的同时,心中便不免对不近人情的母亲多了几分埋怨。他本应在孩提时期享受的关怀和伴随本性而生的俄狄浦斯情结,竟由一个与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女性给予,并迟到了整整十二年。 在这两年半间,浅川都会在那个特定的日子陪他回大阪探望他已逝的祖父。 祖父葬在大阪府和泉市的信太山,那是座相当平民化的墓园,同他的丧事一样,一切遵从着祖父的遗愿,从简处理。 祖父去世后的第二年,忍足才知道,他在决定参与国际人道组织踏上叙利亚的征程前,除了那三罐留给忍足的金平糖,还留下了一份寄存在律师那里的遗书。 忍足打从心底为他能够拥有这样的祖父而感到自豪,不仅因为他在医学领域所取得的辉煌成就,而是即便到了繁华褪尽的退休之际,他亦可以轻松地转换心情,将曾经的辉煌看做过眼烟云,拿起他从未接触过的单反,从头学习摄影,周游四海,潇洒肆意。 他似乎从未衰老,只因他永远用一颗生机勃勃的心爱着这个荒芜的世界。 忍足将一束鲜花放在祖父的墓前,浅川则陪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离开前,浅川轻轻揉了揉少年柔软的额发。彼时的少年正是国二的年纪,骨骼犹如春笋,在她全无意识到的时节疯狂地拔节而出。她踮起脚尖,努力抬高手臂,凝成一个安慰的姿势。 “tolstoyatastapovofdshisul; ulyssesheftshisoa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