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屿转头,老旧楼道里是一股老鼠的气息,和着雨水的水腥味一起朝温屿扑来。 烧烤店的老板就站在那里,他看着温屿,有些惊疑不定的样子。 “随意辞职,可以申请劳动仲裁。”温屿说。 老板笑起来:“什么仲裁,我们又没有合同,她连银行卡都没有。” 温屿转头,朋莱缩着肩头,垂着脑袋,往伞外退了不。 温屿一把揽过朋莱的肩头,将她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她的伞太小,两个人正常的社交距离无法撑伞。 可一股抵抗的力道传来,是朋莱抵住了她的手。 温屿皱眉,听到朋莱小小的声音:“我……会弄脏您的衣服。” “一件衣服而已,不用在意。”温屿并不在意说道,手心用力,将朋莱带进怀里。 “我们先走。” 朋莱没有抵抗,她顺着温屿的力道,窝进温屿的怀里,被温屿带着往前。 温屿打开了车门,一把把小姑娘塞进了副驾上,又自己上了车,这才松了口气。 虽然打了伞,其实她的半边身子都已经湿透了。打湿的衣服紧紧贴着肩头,并不怎么好受。 自己尚且如此,那个小姑娘就更加的难受。 这么拉去见黎光不合适,还是得稍微收拾一下。 温屿打定主意,转头却看到小姑娘紧紧抱着自己的书包,后背挺直,没有触碰到椅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 温屿顺着看过去,见朋莱的双腿往上抬,没有放下。 “放轻松些,把脚放下,下面有车垫,不用担心。” 温屿说。 然后她看到朋莱转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点红:“我,我的脚很脏。” 但是车垫那么干净,似乎比她整个人还干净。 温屿摇头:“车垫就是给人踩的。不要在意,我们先去酒店收拾一下可以么?” 回应她的是一个茫然的点头,透着十足的信任。 这份信任倒是让温屿莫名的心虚了一下,她停顿片刻,说:“我家也没有适合你的衣服……” 怎么越解释越有些奇怪了,于是温屿闭上了嘴巴。 她正准备发动车,忽然看了一眼,说道:“你没有系安全带。” 朋莱发出疑惑的一声。 温屿转头:“安全带……” 她看到朋莱茫然的眼神,随后她又似乎像是反应过来一样,急忙低头,手忙脚乱地找寻,脸上一片绯红。 不会吧,都这个了…… 温屿探出身,朝朋莱靠近。 朋莱一下子僵住,看向越来越近的温屿。 温屿甚至能看到小姑娘的眼睫因为紧张而不停地颤动着,唇紧紧地抿起来。 几缕打湿的,漆黑的发丝贴在额头上,一点也不显得脏乱,像是国画,墨色与留白。 确实是个很好看的姑娘,难怪黎光一直对她恋恋不忘。 温屿的心头念头划过,并未显露,只是从一旁抽出安全带,给朋莱系上。 一低头,朋莱认认真真地看着温屿的动作。 温屿点了点一旁:“一会儿下车点这里。” 朋莱默默点头。 温屿倒转车头,外面的雨水声很大,车开得不快,平稳得感觉不到一点颠簸,玻璃把风雨隔绝在外,车厢里有一种清香的草木气味。 温屿看着低着头沉默的朋莱,随手打开了音响,说:“我不知道你们小姑娘喜欢什么音乐,有想听的自己用手机连。” 朋莱摇摇头:“我没有手机。” 温屿沉默了一下,随手点开了一支音乐。 舒缓的乐声流淌在车厢里,这一瞬间,这样的风雨都仿佛变成了一种惬意的享受。 朋莱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目光透过车窗看着前方。 温屿专注地开车,她听见在音乐快要结束的时候,朋莱忽然问。 “您……多大?” “我吗?”温屿笑了笑,“我今年二十七了。” “……那也不比我大多少。”朋莱低声说。 温屿笑笑,没有说话。 七岁的差距,看上去没有太多,但是学生和社会人,那差得就很多了。 更何况是朋莱和温屿。 雨大,车道渐渐拥堵,温屿看了眼标红的导航,开了暖风。 或许是因为周围的环境让原本警惕得像一只小野猫的朋莱渐渐放松,也或许是温屿有些无聊,不知是谁先开始,她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你老家在那里?” “叫做吴家崖,很偏远的地方,在森县下面,需要坐公交到县里才有大巴。到花市……普通的火车要十几个小时。” 小姑娘说得很清晰,看来她就是这样一路过来的。 温屿扫了她一眼:“那看来你的成绩不错,我的同事,你记得吗?她夸过你。” 小姑娘腼腆地勾起笑来,她的目光像是闪着什么光:“我喜欢解题,好像一切都可以按照方程式就能获得答案。” “既然这么喜欢学习,怎么想到要来城里打工的?” 这一次,小姑娘没有回答。 温屿扭头看了她一眼,见她垂着头,抱着书包的手更紧了几分。 她扭头,看着不远处的酒店。 “你带身份证了吧?” “带了,我的东西都在书包里了。” 那么小的一个包,就是全部的家当了么? 温屿点头:“好。” 她带着朋莱一路停了车,开了房。 她们两个人形容实在是有些狼狈,引得其他人纷纷朝她们看来。 温屿没有在意,她听到身后脚步一滞,回转头,看到朋莱停下脚步,朝温屿看来。 她似乎有些畏惧,在看向温屿的目光时,带着一丝求助。 温屿脚步顿了顿,转过来,走到朋莱的身边:“不用担心,走吧,先把衣服换一换。” “你……不在意吗?”小姑娘的声音小小的,却又带着一丝天然的清甜。 她没有明说,但温屿知道她指的是什么。 温屿笑了笑:“在意什么?衣服是穿在人身上,可是人心的衣服却是穿在心里头。” 小姑娘的目光顿时亮了亮,落在温屿身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姐姐,你好厉害。” 温屿回转头,她看到小姑娘慢慢挺起了自己佝偻的身体,学着她的模样挺起腰。 温屿垂下的手微微地收了收,缓缓勾起一抹笑。 时间 水声哗啦作响,温热的液体沿着肌肤滑落,滴落在地面上,汇入下水道。 呼吸间不是带着霉味的空气,酒店沐浴露的香气里是一种木质的香气,却有些过艳,不如温屿身上的好闻。 朋莱的手按住墙壁,任水流冲刷着她的身体,耳朵却高高地竖起来。 磨砂的玻璃隔绝了浴室和外面,看不清温屿的样子,只能隐隐约约地听见几句话传来,带着几分模糊。 “……嗯,我们就在酒店里……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所以她出现在那里,果然不是一件巧合的事情。 朋莱闭上眼,她微微扬起下巴,手顺着温热的液体抚上自己的脸。 她知道自己有一张好脸,这张脸带给她许多便利的同时,也带来了不少痛苦的记忆。 现在外面的那个女人,也是因为这张脸吗? 朋莱想起自己在医院里听到的那些话,手指微微顿了顿,猛然收紧。但温屿那平静的眼神浮现在脑海里,朋莱的手指又缓缓松动下来。 她并不是像是那样的人。 朋莱见过太多带着目的接近的人了,她能分辨出对方看向自己时眼神里的意味,带着欲望和占有的,又或是带着目的的。 她看得太多,哪怕闭上眼睛都会感觉到一些恶心的眼神会黏着在自己的身上。 但是温屿的眼神却是平静的。 是另一个人?那个说要给自己机会的那个? 朋莱皱了皱眉头。 比起另一个人,她还是更偏好温屿一些。 朋莱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砖面,发出沉闷的声音。 她已经与温屿有过几次接触。 对方正经又正直,不会强迫她做自己不想的事情。 对方负责又上进,能明白她想要继续读书的愿望。 更何况,对方那么忙,这意味着朋莱会有很多属于自己的私人时间。 再没有比温屿更适合的人了。 唯一的问题是。 温屿或许会救助一只雨水下可怜巴巴的小猫,会救助一个被人辞退的,无家可归的可怜巴巴的女人。 但她也会如救助那只小猫一样,提供一时的物资后毫不犹豫的离去。 她要用什么办法才能长久地待在她身边,伸出枝条,去抓住她,汲取她呢? 水声哗啦啦地淌下,顺着朋莱的发丝一滴滴往下掉落,在朋莱的脚边飞溅起一朵朵的涟漪。 朋莱的手按住自己的心口,她有什么值得让温屿留下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