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一抬头,声音又大又利,几乎要穿破孙玉的耳膜。 只是下一刻,她就被果断松手的雷越上前,一把抓住了手腕。 女人正要叫喊,但看到雷越的脸色很沉,手劲比她这做惯农活的还要大,心中一顿,讪讪地不敢开口。 她回头,看见自己男人倒在地上,急忙冲上去扶起来,又低声说:“怎,怎么办?”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男人看了女人一眼,撑着女人的肩头站起来,转头就朝身后喊。 身后立刻上来了不少人,有男有女,穿着和这男女差不多的模样。 其中一个脸色为难地开口:“老朋,我看是个硬茬子啊。” “什么硬茬子,就算报警,也是我们站理!天底下哪有儿女打老子的?” 男人看向了朋莱,雷越再次上前一步。 在注意到身材高大,沉默无声的雷越的时候,男人畏缩了一下,目光落在朋莱的身上,又扬起了下巴:“叫她停手!” 还真是朋莱小姐的爸爸啊? 孙玉吃惊地看向朋莱,朋莱没什么表情,只是冷冷地看向男人。 一旁有人上前,压低声音:“怎么你闺女出去一趟,回来就这……老朋我可告诉你啊,要是你女儿在外面找了野男人,就算回来也不值那个钱了。彩礼你可要退我一半。” 男人闻言,表情拧成了一团:“什么一半?告诉你,没门儿,我女儿基因好得很,她要是生了男崽,那也是个聪明的。” “那还不知道是谁的崽呐。” 一旁又有人开口,皱着眉头,捏着鼻子,看着朋莱的眼神就仿佛是看不新鲜的菜,满眼的嫌弃。 孙玉张了张口,又扭头去看朋莱。 朋莱还是站在那里,沉默无声,黑色的发丝落下,盖住了她的眼睛。 她就这么静静地站着,看着一群人将她当成一块猪肉,一个物品那样品头论足,讨价还价。 孙玉的心底微微叹气,朋莱朝她看过来:“我们能冲出去吗?” “还是报警吧。”孙玉小声说。 这里的闹剧已经吸引来了不少人。 年轻的学子们围绕在四周,发出窸窸窣窣,自以为小声的讨论声。 “就是那个逃跑的学姐啊。” “我听老师说本来是学校的状元来着的。” “好可怜……” “报警吧?” “报警有用么?那是她的亲爹妈,还不是得送回家。” 孙玉张望过去,看到了不远处,此前还相谈甚欢的许老师。 许老师冲她摇摇头,又叹了口气,露出爱莫能及的表情。 “报警没用,我已经报过了。最多是批评教育,而我会被送回去,然后关在房间里。” 朋莱的声音也传来,带着一丝麻木:“如果我逃了,他们反而会报警,能抓住我。” 孙玉的心中微微一痛,她咬咬牙:“没事,我们还有……” 温总……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听见远处传来了喧哗声。 朋莱抬起头,看到远处的人如摩西分海一样散开,让出了一条长长的通路。 而路的尽头,就是温屿。 她逆着光,稳稳地朝朋莱的方向走来。 “我不管,就得扣一半彩礼。” “……一半?那是给我儿子娶媳妇儿用的!告诉你们一分钱都别想退回去!!” 男女们还在扯皮,此刻似乎也终于察觉到了什么,话音一顿,回过头来,看着越走越近的温屿。 温屿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见这一幕,眉头一皱:“这是在做什么?” 人群里立刻钻出了一个人,戴着眼睛,满脸堆笑。 孙玉认出那是此前说过话的校长。 他上前去,点头哈腰的:“李局,你怎么来了?这是?” “哦,这是寰宇集团温总的女儿,她说想要投资教育,所以我带她顺路来看看……” 温屿转头,看向前方的男女,问:“彩礼多少。” 女人还没回过神,男人已经开了口:“十八万八!” “十八万八。” 温屿发出低低的笑声,这价格,甚至还不如孙玉一年的工资。 而仅仅是188万,就要一个富有天赋的年轻人,献祭出自己原本璀璨光亮的一生,甚至她原本可以赚得更多。 温屿走上前去,看着朋莱,对上她的眼睛。 朋莱的唇微微颤了颤:“姐姐……”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 “嗯。” 温屿看着朋莱的眼底浮出一丝水光,终是没有忍住,伸手揉了揉朋莱的头发:“不用担心,一切交给我。” 她转头看着那对男女:“人我带走了。至于你们……就请跟警察和我的律师谈吧。” 她说着,看向一旁的李局,又朝他点头:“抱歉了,李局,我家小朋友为你们添麻烦了。她心理有些受损,我就先带她回去了。” 李局刚点头,一旁男女就冲了上来:“她抢走了我们的女儿!!” 刚才很凶,但看这阵仗,就知道来了不能惹的人,哪怕是人多势众,男女也不敢妄动。 见温屿要带走朋莱,这才急了,冲上来就要抓住李局的手。 李局身边的人急忙拉扯开男女。 李局看看乖乖被温屿拉走的朋莱,又看一眼朋莱身上穿的衣服,皱起眉头:“胡说什么!温总家的小朋友,怎么会是你们的女儿!” 朋莱回头,看着那对男女被人围住,张口结舌,又回转头,看着轻松捏住自己手往前的温屿,于是悄悄地转动了下手腕,反手捏住了温屿细长的手腕。 好细,她低头,轻轻松松,就圈住了。 一起睡 “……抱歉,这次麻烦你了。” 温屿挂了电话,又接起一个新的电话。 她按了按有些发痛的额头,扭过头。 朋莱就坐在床头,她环住自己的膝盖,坐在床头,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上去就像是一只格外可怜的小猫。 只是雨夜里可怜巴巴的小猫不会被温屿带回家,因为温屿清楚,如果收留了它,就必须要为它的将来负起责来。 而现在这可怜巴巴的小家伙,已经被自己收留了。 温屿想着,低声道:“还有一件事……” 她一边说着,一边朝朋莱走去,离得近了,就看见朋莱的膝头湿润成一片。 温屿伸手,手掌抚过小姑娘柔软的脸颊,有些瘦,也有意料之中的湿润。 她的手指微微上勾,朋莱就顺着她的手掌上抬,小巧的下巴落在她的掌心里,似乎只要轻轻一收拢就可以完全包裹住。 就连那无声无息的,顺着眼眶滚下的泪水,都如同珍珠一样,被她的手合拢。 温屿看着朋莱闭着眼睛,长长的眼睫微微地颤动着,泪水无声落在她的掌心里,烫得她心头微微一颤。 “……就明天早上吧,不用耽搁。” 温屿压低了声音,似乎怕吵到了眼前人。 她挂断了电话,轻轻地拍拍朋莱的肩头:“不用害怕。” “姐姐……” 朋莱睁开了眼,看向温屿:“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这叫什么麻烦。”温屿笑了起来,她松开手,脸上和肩头的温暖也一并远离了朋莱。 身边的床垫微微一沉,温屿已经坐在了朋莱的身边。 “……可是我应该提前对你说我家庭情况的。”朋莱垂着头,低声说。 “你说过,是我考虑不周。” 温屿回答:“而你已经预料到了可能会出现的问题,也提前做好了预案,找到了雷越。但是你低估了风险。” “就像是今天出现的情况,雷越确实能帮你,但是他们带了更多的人手,这是他们的主场。” “你应该学会看到风险,以最坏的情况来做预案,同时不要抗拒找到可以帮助你的资源。” 比如说温屿自己。 这也是朋莱以前从来没有听过的说法,她转头,看着温屿,小声说:“以前老师都说要自食其力。” “自食其力当然重要,但是当你手中有可以用的资源来帮助你的时候,也同样不需要抗拒,这并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 温屿说道。 朋莱看着温屿,她说话温声细语,表情沉静,扣子锁住她的颈项。 但朋莱还能回忆起当时她解开扣子下,那细长如白天鹅一样漂亮的脖子,在侧边有一粒小小的红痣,仿佛是上天落下的一个亲吻。 朋莱的舌尖悄然顶住自己的虎牙。 温屿止住话,看向朋莱。 朋莱抬头,漆黑的眼睛里雾光闪动,她伸手,按住了温屿的手背。 温屿的手指微微蜷缩,似乎想要抽回来。 但朋莱的声音里带着抽泣,低低地落在温屿的耳畔:“姐姐,谢谢你。” 于是温屿的手指松开,反手握住了朋莱的手掌,给与了朋莱意料之中,却从未在其他人身上得到过的温柔回答:“你不需要跟我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