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里的嘲讽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餐桌上刚刚建立起来的和谐氛围。 谷岩听见后,脸上的笑容僵硬了起来,有些困惑地抬头看向他。 凌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骁宇。” 凌母放下筷子,声音依然温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怎么说话呢?谷工程师是你同事,更是同胞,你们在国外打拼,应该互相照应,互相扶持。” 凌骁宇别开脸,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谷岩注意到,在这个家庭环境中,凌骁宇身上的那种张扬桀骜明显收敛了。 不是消失,而是被一层“儿子”的身份包裹着,像是猛兽在巢穴中暂时收起利爪,却仍在不经意间露出尖锐的牙齿。 晚宴在一种微妙的、半中半西的氛围中进行。 凌父用流利的英文与约翰逊、马克讨论车队下赛季的赞助规划和中国市场的潜力,偶尔蹦出几个专业的赛车术语,显示出他对这项运动并非外行。 凌母则更多用中文与谷岩交谈,询问他在英国的生活,海外华人的处境,以及——有意无意地——探听他在车队的融入情况。 “骁宇这孩子,从小脾气就倔。” 凌母轻声说,一边为谷岩布菜,“在国外这么多年,我们最担心的就是他身边没个知根知底的人照应。现在好了,有你在团队里,阿姨放心多了。” 谷岩不知如何回应,只能点头:“凌先生很优秀,车队上下都很尊重他。” “优秀是一回事,懂得照顾自己是另一回事。”凌母叹息,“他啊,胜负心太重,有时候钻牛角尖。你要多提醒他,别太拼命。”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谷岩已是家庭的一份子,谷岩感到一阵不自在,却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暖意。 饭局上,谷岩自然而然地承担起翻译的角色,以往这个角色是凌骁宇担任的,但现在有了谷岩,他自然讨个清闲。 一场饭局下来,谷岩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总是在说话,总是在倾听,总是在两种语言和两种文化之间架设桥梁,服务生书呆子 凌骁宇身上黑色t恤的领口微敞,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手里拎着的黄色外卖袋沉甸甸的,边缘被里面的油脂洇出深色的痕迹。 “来吃点东西吧。” 说话间,他已经侧身进了房间,动作自然得像回自己屋一样。 谷岩呆愣在门口,反应半晌才关上门,转身时看见凌骁宇已经把外卖袋放在小茶几上,正弯腰从里面往外拿东西。 塑料盒盖揭开的声音清脆,随之溢出的是一股饭菜的香气。 “辛苦你当翻译了,我看你晚饭根本没吃几口。” 凌骁宇头也不抬地说,已经戴上一次性塑料手套,开始掰一只小龙虾。 “给你带了生煎包、肠粉、煎饺、小龙虾,我点了两人份的,应该够了。” 他的动作熟练得惊人,一拧一掰,完整的虾肉就脱壳而出,被他随意丢进嘴里。 谷岩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饿了,胃里空荡荡的,那场持续三个小时的家宴,他几乎只喝了茶和汤。 “你不该吃小龙虾。” 谷岩站在原地,声音里带着些不认可,“比赛周要严格控制饮食,重油重盐重辣,万一你肠胃不适……” “少废话。” 凌骁宇掰开第二只虾,虾壳在指尖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一年就回来这么一次,还不让吃?再说了,明天只是媒体日和车手巡游,又不开车,周四练习赛之前,有足够时间调整。” 见谷岩不动声色,他啧了一声:“我已经让卖家少放辣少放盐了。” “你到底吃不吃?凉了就真不好吃了。” 谷岩犹豫了。 茶几上的食物散发着诱人的罪恶气息,生煎底部焦黄酥脆,肠粉在灯光下点缀着酱油光泽,小龙虾泡在蒜蓉的汤汁里,这样的光景,对于一个整天吃泡面啃三明治的中国人来说,简直是绝杀。 最终,他还是坐了下来。 凌骁宇笑着递给他一副手套,他接过戴上,动作比对方斯文许多。 “你怎么知道我房间号?” 谷岩问,掰开一只小龙虾,虾肉紧实弹牙,麻辣的汤汁瞬间在舌尖炸开,是久违的、地道到近乎粗野的味道。 “车队名单上有。” 凌骁宇含糊地说,嘴里塞满了东西,“每个人都标注了房间号和紧急联系人,我扫了一眼,记住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一支车队二十几个工作人员,凌骁宇只是“扫了一眼”就记住了他的房间号? “你晚饭也没吃饱?”他问道。 “废话,那种场合谁能吃得饱?” 谷岩用沉默表达了赞同,整个饭局,几乎都被用拿来社交了。 “你父母很关心你。” 他换了个话题,用纸巾擦了擦手,夹起一个生煎,底部焦脆,内里汤汁饱满,肉馅鲜美,一口下去便安抚了他的肠胃。 凌骁宇哼了一声: “他们关心的是我的成绩,我的形象,我给家族带来的荣誉。” 他熟练从酒店的冰柜里拿出一瓶苏打水,易拉罐在玻璃面上碰出清脆的声响,“今晚那顿饭,你以为只是家宴?那是战前动员会,是赞助商关系维护,是家族形象的展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没有怨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谷岩想起饭桌上凌父与约翰逊讨论赞助合同时精准的商业判断,凌母在温柔关心中不动声色的信息打探,还有那两个孩子眼中对哥哥混杂着崇拜目光。 “但他们还是很爱你的。”谷岩轻声说。 凌骁宇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那双总是带着锋芒的眼睛在此时显得有些疲惫,褪去了赛场上的锐气,也褪去了人前的张扬。 “爱和期待是两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