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种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答案付胜昔并不多想,问他:“你不是来找我排练的?” 郑明缈说:“最近在排练《爱的徒劳》,《溪》要往后放放,不过下周《爱的徒劳》就要收官了,你可以来看看最后一场,顺便那天可以简单排练一下。” 说着,郑明缈递过来一张票,正是同门口中一张难求的门票,还是尾场。 付胜昔接过来:“你来就是为了送票?” 郑明缈好整以暇地说:“其实只是因为刚刚经过这家便利店时感觉收银员很像你,所以给你发消息求证了一下。” 仿佛是为了验证他的说法,远处有辆蓝色的柯尼塞格滴了他一下:“郑明缈,快点,再不过去就赶不上了。” 郑明缈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付胜昔一眼,似乎笃定他会来看他的演出,说了句:“下周见。” 一周过后付胜昔还是出现在了学校剧场,学校剧场的连廊会张贴一些最近演出剧目的宣传海报,本周主题依然是莎士比亚,付胜昔快速掠过那几部著名的悲剧和喜剧,在靠后的位置找到了《爱的徒劳》,上面印着本次的演职名单,除了郑明缈,其他名字对付胜昔而言有些陌生。 付胜昔对着那张海报粗略地看了一眼就准备走掉,这时一个高高瘦瘦的人影从他眼前经过,留着一头秀丽的长发,相比于上次见面,发色变深了点,比之前显得晦暗了些,衬得他原本就不佳的脸色更加不佳。 也许晦暗的远不止头发颜色,他的眼睛红红的,不复上次见面的那种神采飞扬,压低着头匆匆从付胜昔跟前走远。 付胜昔望了一眼长发美人离开的地方,心中已经有所预感,可等他真正看清时,心中还是不可避免地向下一沉。 郑明缈正站在一扇门前垂头发着消息,接着一个抬头,看见了付胜昔,挥了挥手朝他示意。 明明上一秒他周围的人都在各自聊天,下一秒,他们也不聊天了,纷纷跟着郑明缈眼神的方向看向付胜昔的位置,颇有一种《唐伯虎点秋香》里那幕名场面的意境。 郑明缈依然带着俾隆的那顶四角帽,在等付胜昔走过来的功夫将帽子摘下来,很自然地领着付胜昔往里面走。 他问:“都演完了,你怎么才来?”语气轻轻的,像是在抱怨。 付胜昔没绕圈子:“因为你说今天可以排练所以我才来的,但看上去你今天依然没空排练。” 郑明缈没有被他的恶劣态度吓到,而是叹了口气,说:“最近太忙了,昨天才有空排练了一下,独角戏真的很难。” 付胜昔又变得没那么生气,他嘀嘀咕咕:“你排练了?怎么不叫我。” 郑明缈说:“挤了点碎片时间,你也看到了,我一直待在这里排练,很难抽出空。过了这周就好了,我和老师请了假,下面会有别人来接班。” 付胜昔心事重重的跟在后面,没有接话。坦白来说,邀请郑明缈出演他的剧本现在看只是一种冲动驱使下的产物,可如今冲动已经被一种忧虑所取代,如果郑明缈到时候也想现在这样临时反悔怎么办?或者情况再坏点,郑明缈演到一半临时罢演怎么办?随后付胜昔发现这些不确定因素全都与郑明缈有关,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要弄清楚郑明缈答应他究竟是不是因为一时兴起。 付胜昔拖长语调“哦”了一声,状似无意地提起刚刚撞见的场景:“刚刚从我面前走过去的长发男生,你们认识?” 郑明缈笑了笑,没正面回答:“怎么了?” 付胜昔面不改色地说:“上次在教学楼下也是他吧,你们吵架了?为什么?因为你改变主意去演一部此前剧作经验为零的人写出来的剧本?”因为自己影响情侣关系固然可恶,但相比于定好的演员临时落跑这种噩梦桥段来说,他做一回恶人也无伤大雅。 “吵架吗?我不太和别人吵架欸。”郑明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他会在下周扮演‘亚马多’的角色,之前我们排练过一段时间,突然要换搭档重新磨合,他应该不太适应。” 付胜昔想了想刚刚长发美人愤然离开的样子,恐怕情况远比“不太适应”要更严重吧。他继续猜测:“那就是你对他说了什么很过分的话,不然他为什么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 这句话付胜昔讲得很轻,他不想让郑明缈听清,郑明缈这么聪明,不用多费力就肯定能把长发美人的不快猜得七七八八,大概不太不需要他来画蛇添足。 “过分的话的确说了。” 然而郑明缈还是听清了,他在更衣室前站定,没有推门进去,抱着手臂看向付胜昔,他模拟起说这话时的语气,明明依旧散漫,但又莫名严肃,让人不自觉将腰背挺直,想认真听他讲。 “我对他说,我们永远不可能做搭档。他说,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我说,严格来讲,我和他应该算是差点成为搭档的陌生人。” 作者有话说: 女孩们,新年快乐!明天还有一更 你往何处去 这倒是有点出乎付胜昔意料,从那天早上两人亲密的举动来看,他以为郑明缈和长发美人远远不止普通朋友,没想到在郑明缈口中,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郑明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个桃子边走边吃,声音含含糊糊的,好歹讲清了来龙去脉:“之前我们本来要合作一部戏,那个剧本我不太喜欢,但这是我导在外欠下的人情债,我只能替他还债。他呢,在那部戏里演我的弟弟,类似《弗兰妮和祖伊》里的家庭,爸妈生了一连串的小孩,都在同一个领域都获得了成功,兄弟姐妹间会有一个主心骨型的人物,后面那位主心骨崩溃,家庭成员也因此产生了各种各样的精神危机。在那部戏里,他就扮演了将我视作偶像的弟弟。我和他对了几天戏,后面发现自己演不出想要的感觉,最后还是推拒了。” “演不出”这个词出现在郑明缈身上有些罕见,付胜昔评价:“可是听起来这个故事还蛮有趣。” 郑明缈赞同说:“看梗概时我也觉得不错,但是剧本演到后面却渐渐有些无趣。那个弟弟发现了‘我’不过也只是个会痛苦迷茫的普通人,他的崇拜因此破灭了。” 付胜昔眨眨眼:“然后呢?这部戏演完了?” 郑明缈把桃子吃完了,声音也因此变得清晰起来:“后面的剧情没什么好讲的,‘我’像所有垮掉的人那样,在浴缸边自杀。” 付胜昔心里一动,这个结局和他写的那个剧本还挺像。他看了眼郑明缈,仿佛无意地说:“这个结局也没那么无趣吧。” 郑明缈笑了一下:“我希望我在任何人的眼中都只是一个普通人,大家好像很喜欢为自己塑造一个神,偏偏这个神是一个有独立思考的人,不能完全凭借着他人的意愿行动,所以崇拜破灭只是迟早的事。我觉得这个故事走向十分乏味,对不喜欢的剧本我很难演出想要的感觉,只好拒绝了。” 还没等付胜昔回过神,郑明缈又轻飘飘地说道:“在这里看见他,我就想到了排练时那些不愉快的经历,话也难免说得更重了些。” 更多的话郑明缈没有讲明,比如长发美人在上一次他们之间的合作告吹后突然告知要参演这次《爱的徒劳》的,他老师虽然总是对把自己的学生和另一个实力样貌在线的人促成固定搭档这件事十分热衷,会突然这样安排背后未必没有长发美人在推波助澜。郑明缈对对方近乎死缠烂打的行为感到厌烦,不仅告诉对方这一次他已经辞演,此后他们也永远不会成为搭档。从长发美人离开时放的狠话判断,他接下来应该会找郑明缈的导师告状,只不过郑明缈推拒了演出的事还没来得及和老徐讲,郑明缈还需要思考怎么组织措辞找老徐解释。仔细一想,这都是答应演付胜昔这出戏的连锁反应。 哪怕郑明缈没有讲明,付胜昔多少能结合长发美人的表情猜到一点,他撇撇嘴,郑明缈虽然平时没什么正形,可根据他的观察,至少郑明缈接人待物都挺有风度。恐怕郑明缈很少有这么不留情面的拒绝,从某种方面,长发美人在他心里地位也算特殊。 这样一下,付胜昔的话就难免有些尖锐:“如果只是不做搭档而已,他不会那样伤心,可能你也是他塑造的神。” 郑明缈又笑:“付同学,我看不出你还会在意一个没说上几句话的陌生人伤不伤心。我也说了,我是一个普通人,虽然我对漂亮的人会宽容一些,这也并不代表别人就可以轻易将期望寄予到我身上。” 说完,郑明缈拉开更衣室的门,他仍然没有要请付胜昔进去的打算,回头看了眼付胜昔,对方拧着眉沉思,显然没有被他的话说服,一副很不痛快的样子。 郑明缈说:“总之,今天我还有一点善后工作,挤不出时间排练,过后我会在电话里和你另外约时间。” 付胜昔没动,他抬起头,对郑明缈的赶客置若罔闻,表情很认真地说:“但是我觉得你可以演好我的剧本,我对你也怀有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