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并不指望在场唯一的听众能够给出什么反应,她沉湎在那段往事中,讲得很出神:“因为这场意外,姑姑总算意识到在这段婚姻中无止尽地妥协没有什么用,她很快就把郑明缈接回家了,也找来律师向姑父提出离婚诉讼。见姑姑来真的,姑父也慌神了,不再说一些会让姑姑伤心的话,而是向姑姑求起和。虽然这婚最终没有离成,但他们也仅仅是没有离婚而已,如果郑明缈不回家,姑姑也不回家,每个月只给姑父发定额的生活费,和养一个宠物没有太大区别。姑父再不满意也毫无办法,他习惯了这种不用努力也有大把大把的钱可以花的生活,让他去片场吃拍戏的苦他也吃不来。” 十分烂俗的婚姻故事,灯光讲到这里耸耸肩,显然也没有再继续讲下去的兴致。 “只不过,”灯光话锋一转,“他们都以为郑明缈从楼梯摔下来是意外。只有我知道,那才不是什么意外。那天我碰巧半夜醒来去上厕所,看见郑明缈坐在二楼走廊的窗台上,窗户是开的,月亮很圆,他一动不动盯着那轮月亮,像温子仁某部电影里的画面,把我吓了一大跳。” 在那天格外安静的夜晚,一声被压抑住的惊呼都变得非常刺耳,她连忙把嘴巴捂住,怕吵醒爸妈,更怕郑明缈一时间受到惊吓,失足从窗户上摔下去。但郑明缈并不意外,他慢吞吞地回过头,在他的头顶上悬着一轮巨大的月亮,仿佛随时随地能够将他吞噬。郑明缈的表情隐匿在月光之下,成为了月球的一个暗面。在这个只能看得见月光的黑暗里,她只能察觉出郑明缈的动作,郑明缈将手指放到嘴唇上比了一声“嘘”,接着重新回过头去。 “我以为他只是半夜睡不着想赏赏月,可是地在一起,如果没有,就代表他对你没意思,这个道理你懂吧?” 付胜昔懂,但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撇了撇嘴。 灯光这时候叹了口气:“我知道,郑明缈嘛,长相就不用说了,只要他愿意,就可以把任何人都哄得团团转,这导致他从小到大都不缺爱,也自然而然无法被爱打动。那么多人对他前仆后继,我只当一个笑话看看,是看在我们合作还算愉快的份上我才和你说这么多。你和郑明缈一样,身上有种吸引人的特质,长得又这么漂亮,不必非要吊死在郑明缈这一棵树上。喜欢郑明缈的人太多了,真心在他那里是泛滥到已经不太值钱的东西,何况他是个连自己的命也不太在意的疯子,和这样的疯子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他对你对所有爱他的人来说都十分有害。” 付胜昔不由自主地说:“我没想有什么结果。” “我知道。”这句话也在灯光意料之中,她笑了笑,“就是这种和郑明缈一样的特质,显得特吸引人。” 该说的话也都说完,灯光埋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离开前拍了拍付胜昔的肩膀:“我的话你再好好想想,我叫郑瑛,如果你仍然没放弃这个念头,我们还会有很多次见面的机会。” 从密不透风的剧场出来,付胜昔深深吐了口气,他看了眼手机,等他反应过来时,对话栏那头的头像就变成了坐着火车的那个背影,他们早上还发过信息,付胜昔问他到了没,对方很热情地回复说:“还没有,快了,等等我。” 后面还跟着一个卡通小兔鞠躬的表情包。 当事人说是快了,却让付胜昔等了半个小时左右才姗姗来迟。 想到这,付胜昔又不想找他了,他收起手机,穿过胡同里的一家家商店,快到打烊时间,店铺里陆续传来店员收档的声音,叮叮咚咚的,让这个冬末的夜晚变得不同寻常起来,付胜昔在原地站定片刻,找出一家店铺的联系电话,问他们还在没在营业。 店老板的声音非常年轻:“在啊,你过来吧。” 付胜昔要去的地方离这不远,但他还是选择花十块钱打车过去。因为距离实在太近,司机师傅态度不佳,说了很多不情不愿的话,见付胜昔没有反应,还以为这名乘客在装聋作哑,忿忿地回头看时,才发现付胜昔正撑着下巴望着车窗外走神。 马路上的车灯给付胜昔镀上了一层红光,模糊了黑暗的界限,让他此刻的脆弱有了具体的形状。司机不自在地回头,又时不时地透过后视镜看他两眼,到目的地时难得松了口气。 “到了。” 付胜昔回神,匆匆打了声谢就下车,店就在马路边上,进去时已经没有什么客人,老板正在擦桌子。 大门的风铃一响,对方抬头,看见是付胜昔,便很熟络地问:“今天要吃点什么?” 付胜昔摇摇头,轻声问道:“他在吗?” 这家店是郑明缈带他来的,他们有次排练到很晚,结束时两人都有些饿了,郑明缈这时说,他的朋友在附近开了家馄饨馆,味道不错,应该还在营业。不过他们店只卖馄饨,想吃别的没有。 他讲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付胜昔等了半天,最后忍不住问道:“那我们一起去?” 郑明缈这时候的笑有点像恶作剧得逞,他答应得很爽快:“好啊。” 那碗面留给付胜昔的印象不多,但他记得每次排练到很晚时,他们都会过来坐下点碗馄饨。在这里,他们有时是讨论一下剧本,有时是学校的一些八卦,更多时候他们只是安静地吃面,什么话也不讲。 店老板意会:“我说你们两个今天怎么没一起来,吵架了?” 付胜昔无可奈何地看了对方一眼,店老板恍然大悟:“哦对对对,他不轻易跟人吵架,行了,人在后门,看着心情不怎么样。” 最后一句话显然是种隐晦的提醒,提醒郑明缈现在欠缺和人聊天的耐心。付胜昔却像个大无畏的冒险家,闻言径自走向后门。 后门面对的是居民区,相对主干道要安静很多,郑明缈正坐在台阶上抽烟,他只吸了几口,就任由它燃到滤嘴,将滤嘴烧得一片漆黑。香烟升起的袅袅烟雾将郑明缈包裹其中,让他看上去像是神衾里的一尊塑像。 付胜昔在原地驻足许久,又想了很多。他想,很多人都会用自己不幸的生活当作自己惹人同情的筹码,可郑明缈永远不需要这样做,这也导致郑明缈很少讲自己的事,他的过去全都是付胜昔从外人的口中听说。付胜昔觉得自己也像那团烟雾,只能在他身边飘飘荡荡,却无法真正接触到他。 郑明缈的手机在一边响了好半天,终于在即将自动挂断时被郑明缈接起来,他的话被风吹得含混不清,飘到付胜昔耳朵里时只剩下“不想去欸”“要睡觉了”之类零星的词。 郑明缈打电话时很不专心,目光一直在漫无目的地游移,这时,他才终于注意到付胜昔,挑了挑眉,又指了指手机,示意他这通电话马上打完。 对方听后没有放弃,继续游说,在他喋喋不休的纠缠下,郑明缈的心情显然变差了点。这时候郑明缈的回答就相当敷衍了,也不再找那些漏洞百出的借口,从“不确定”变成“不行”,从“下次见”变成“有空的话”。对方似乎无法接受郑明缈突如其来的冷淡,音量比刚刚提高了些,郑明缈将手机拿远,平静地按下挂断键。 将手机收回口袋,郑明缈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后站起来,向付胜昔走近,睫毛在灯光投出一片阴影,他的眼神囿于这一小块阴影里,有些潮湿,比平时多了点重量。 可能酒意未消,他说话也比平时多了股黏糊劲,拖长语调问:“你怎么来了。” 付胜昔努力让自己看上去生气一点:“表演结束你一声不吭就走了,怎么?是打算往后不再联系了吗?” 郑明缈很无辜地说:“没有啊,我太困了,又有点饿,所以准备来吃点东西就回去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