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衍步履平稳,看不出喝了酒。目光平视前方,也不像来接他的情人。他拿起手机,屏幕映亮了他的脸。 他说:“徐米。” 电话居然没挂。 徐米的笑突然僵在脸上,猛地回头。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蒋衍已经立在门口。 他手机举在耳边,屏幕的微光从下方打上来,镜片折出蓝色的光,肩线被光勾出一道冷边。 徐米不敢看蒋衍,又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的通话时长还在跳动着,1138s,39s,40s……把手机放在耳边,听筒里传来极轻微的呼吸声。 现实中,蒋衍已经走到他面前,停在他面前,手机依旧举着,没有挂断。 “怎么愣着?”他和煦地问。 蒋衍的声音同时从两个渠道传来。 一个近在咫尺,一个隔着电波,重叠在一起,生出了某种奇异的失真感。 徐米眨眨眼,看见蒋衍镜片下和睫毛下的青痕和他领口有点乱的褶皱,还有黑色的、并不很长的头发。 扑通,扑通。 看到蒋衍,徐米为什么听到心脏跳? “你怎么没挂电话啊,蒋衍?” 蒋衍当着徐米的面挂掉电话。 好了,现在挂掉了。 “你自己没挂的,走吧。”蒋衍说着,拿手碰碰徐米的后脑勺的软软的头发。 徐米站起来,跟在蒋衍后面往外走。蒋衍的手在身侧甩过来甩过去,徐米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又抬头看了看安保处两个工作人员。他们目不斜视地站,像两尊雕塑。 徐米看着他的手,加快脚步,一步一步往前赶,亦步亦趋,和蒋衍肩并肩,抓住蒋衍的手,指尖果然触到一片冰,“蒋衍。” 蒋衍的手指放松,任徐米将自己的手拢进掌心,拉得更加紧。 一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 蒋衍一如既往地绅士,一只手拉着徐米,另一只手拉开副驾驶的门,让徐米先坐进去。 徐米却始终不愿意松开蒋衍的手指。 幸好,车门高大,蒋衍配合,便没有松开。他们的手指一直轻轻地绊着,姿势有点别扭,仿佛扭在一起的二股麻花。 “系安全带。” “可是马上要到家了。” 徐米在封闭的车厢里,突然闻到极淡的酒精味,从蒋衍的身上飘过来,不算难闻,他抽抽鼻子,没闻到薄荷味。 “你喝酒了?” alpha低头系安全带,挣开徐米的手,手心发黏,“没有很多。” “系安全带。” 蒋衍系好安全带,靠进椅背。 车在慢慢往前,上山。 路灯的光从车窗外流进来,一道一道,从蒋衍脸上滑过去。弑卷 “蒋衍,你今天去哪了啊?” 蒋衍抬手,扶了一下眼镜,又顺便看了一眼表盘。 “徐小米,”他说,语气平平的,“你出息了,问上我行程了。” 徐米愣了一下,攥紧了安全带。心跳扑通扑通的,自己都能听见,“没有!我是关心你。” “那你今天出门怎么不和我说?” 蒋衍偏过头看他。向来沉静的眼睛落在徐米脸上,从上往下扫了一眼,“信息素溢出来了。”湜臇 蒋衍总是让徐米捉摸不透,徐米其实真的不是故意的。 就像前几天一样,小饼干的味道自己会跑出来,往蒋衍那边飘,往他衣服上蹭,像驱光的萤火虫。 他看见蒋衍又皱眉头。不是很明显的那种,就是眉心跳一下,很快又平下去。 蒋衍讨厌徐米信息素泄露。虽然徐米往往是有贼心没贼胆。他只是想让蒋衍靠近一点、多待一会儿、别不要他。 在蒋衍那里,过程和结果没什么区别。味道出来了,就是故意的。信息素缠上去了,就是在拙劣地勾引。 至于徐米心里想什么,尽管蒋衍耳聪目明,但不盲目探索情人的心理,他也不在乎。 徐米喃喃,“我不是故意的。” “蒋衍,我控制不好。” 经过蒋衍的提醒,徐米感觉那股压制不住的躁意从后颈的腺体更加不受控制地炸开。 像是拧开了什么开关。 饼干似的甜味骤然浓烈,还有似有似无的酒味。一股迟钝的酸热,从甜味的底层慢慢渗出来。室奆 周围的空气变得凝滞厚重,仿佛伸手一抓,能抓出一把甜腻的、带着甜味的雾气。 让徐米想起蒋衍唱一首颂歌 车在黑暗里绕,弯道接弯道。 徐米不敢大口呼吸,怕闻到自己信息素的味道。 黑暗里,蒋衍的手表突兀地亮了。他低头查看,眉头微微蹙起,像是被什么要紧事绊住了。 车还在盘山路上慢慢地绕,窗外的树影一帧一帧滑过,他浑然不觉,盯着表盘,看得极为投入。徐米不会知道,那是他的信息素的监控,当然也有别的。 更突兀的是徐米的手机,突然间也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 所谓母子连心,真有道理。徐米想叹气,偏偏是这时候,就算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蒋衍,也不代表他就想面对他的母亲。 “喂?妈。” 电话那头是徐米太熟悉的夸张语调:“小米啊,你不在朗润啊?” “我和洋洋来找你啊。” “你不在家,还是在店里啊?小米。” 徐米不用听都知道他妈妈要说什么。说洋洋怎么样了,说她身体又不好了,再问徐米要钱。 “我……妈妈,我不在家。” “啊,蒋衍呢,蒋衍没和你一起吗?” 恍惚间,徐米想到三年前的一个雨天。 徐米站在咖啡店门口的遮雨棚下,手机贴在耳边。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雨声太大,母亲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雨水在石板路上汇成细流,倒映着街灯昏黄的光。 他的帆布鞋已经湿透,袜子里灌满了冰冷的积水,某种自暴自弃的情绪涌上来。徐米抬起脚,用力踩进一个水洼。 水花溅起。 泥水溅在一条熨烫得笔直的深灰色西裤上。裤脚,鞋面,一路向上。 徐米的视线顺着深色水渍往上爬,看见总是坐在靠窗位置的alpha维也纳先生正低头看着自己。alpha的信息素被雨水和羊毛大衣压住。 是他啊…… “对不起!”徐米脱口而出,电话还贴在耳边,“……你弟弟的事情,你也上点心。” 徐米挂掉电话。 这位体面的alpha先生停了下来,正在为难。不是愤怒,甚至都不像困扰。 徐米想钻进地缝,他咬着手指,指节抵在牙齿之间,尝到雨水和铁锈的味道。 “没有带伞吗?” 这位先生的声音比想象中要轻。雨声太吵,徐米不得不微微倾身,他注意到他的镜片上挂着细小的雨珠,在街灯下像冰花……如果他不往街边走,是不会淋到雨的,是我让他淋到雨了吗? “先生,真是不好意思。”徐米瞪着自己一片泥污的鞋,只能反复地说:“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先生我……我该怎么办?” 蒋衍当年不会为难一个弄脏他鞋子和西裤的oga。 现在车厢里传来徐米母亲的停不下来的低低私语,也像一场避不开的雨。她问,蒋衍不在你家啊?你一个人又跑去哪里了? 我可看新闻了,蒋衍的公司要上市了,徐米啊,你可不能放跑蒋衍啊……洋洋还上学呢。 蒋衍的绅士风度还体现在他从不对徐米的家人发表任何意见。 徐米出卖身体,徐米的家人出卖徐米,全都通通卖给蒋衍。 幸好,徐米的金主除了拥有金钱,还拥有拿得出手的一切:得体的身份,克制的性情,优渥的家境,体面的圈子。徐米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