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一动也不想动。 她知道人总要向前看。 可此刻,她只想一个人静静待着,等心绪平复,再说其他。 良久,杨堰才强撑着疲惫的身子,推开房门,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 偌大庭院,早已空无一人,只剩满阶晨光。 若是从前,他或许会生出几分狭隘的侥幸。 可此刻他立在檐下,抬头望了一眼透亮的天光,却半分得意与欢喜也无。心里的那一片荒芜,荒唐得连他自己都想笑。 方才门缝里窥见的一切、段义彻夜奔赴的赤诚、隐忍克制的成全、毫无保留的守护,无一不在狠反衬着他的卑劣与不堪。 旁人坦坦荡荡,一腔赤诚,只求她岁岁安稳。 而他,满身罪孽,步步亏欠,连如今陪在她身边的资格,都是偷来的侥幸。 心底那点荒唐卑劣的私心刚一冒头,瞬间就被无尽的羞耻与愧悔彻底淹没。 他太了解房潇了。 这般难堪纷乱的清晨,她定是躲起来了。 杨堰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卸下满身紧绷,放缓步履,一点点挪着步子,往后院走去。 后院之中,落斧声声。 “咚——咚——” 沉缓而利落,一下接一下,敲碎了清晨的静谧,也把他这二十余年的糊涂一并敲醒了。 称心立在柴堆旁,一身短打干净利落,左侧空空荡荡的袖管,随风轻晃。只剩独臂稳稳握着一柄旧斧,重复着劈柴的动作。 他背脊挺拔,周身裹着经年不散的冷寂,仿佛世间诸事皆扰不动他分毫。 杨堰默默立于不远处,不言不动,久久未离。终逼得称心停下落斧的手,缓缓抬了眼。 杨堰站在他面前,敛起了半生傲骨,没有迂回,也没有辩解,一如当年的房潇,直面自己的罪孽。 “大哥满门的性命,是我负的。” “你自幼随大哥、随我一同长大,陪我们兄弟寒窗习武、昼夜苦读,最终却因我的权欲、我的私心,落得家破人亡、断臂残身。” “昔日刀落你臂的那一刻,我就欠你一句道歉。时隔多年,今日,我同你认错。” 他微微垂眸,姿态坦荡谦卑,字字皆是沉甸甸的真切忏悔。 “我不求你即刻原谅。血海深仇,半生残缺,任谁都无法轻易释怀。我今日致歉,不为求自己心安,只为认下我所有的罪孽。” 称心静静看着他,眼底无暴怒、无憎恨。 经年风雨、柔奴相伴、安稳日子,早已磨平了他极致的仇恨,如今的他只剩一片历经劫难后的淡漠。 那场夺嫡之乱,埋葬的何止是杨愫满门,更是他安稳顺遂的锦绣前程。一刀断臂,半生残缺颠沛,是刻进骨血的伤疤,终生难愈。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字字清醒刺骨: “你不必同我说这些场面话。” “我这条残臂,大爷满门的冤魂,不是你一句认错,就能一笔勾销的。” 杨堰闻言,不辩不语,只是轻轻颔首,默然受下他所有的冷言与指责。 “我今日能平静地站在这里与你说话,皆是因为柔奴,因为姑娘。” “是姑娘当年直面所有罪孽,真心同我、同大爷悔过;是柔奴以温柔善意救我残躯、予我安生,是她们给了我一个重新落脚的家。” 称心望着杨堰眼底尚有几分真切悔意,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道出了一句藏了许久的话,一句能困住他余生、也能渡他余生的道理。 “你若真想赎罪、真想求得解脱,就不要只对着我一个人道歉。” 杨堰抬眸,带着一丝晦暗的怔然。 “我不过是万千受害者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人。” 称心垂眸,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袖管,语气凉薄却真切:“大周天下,因你一己私欲而起的祸乱,殃及无数。有人家破人亡,有人颠沛流离,有人终身抱憾,而我只是其中之一。” “你若想求心安、求归宿、求她回头看你一眼,那就别躲在暗处。默默守护换不来什么,这种自我感动,简直是笑话。” 他抬眼直视杨堰,字句铿锵,彻底戳破了他多年来自我蒙蔽: “你要认认真真,逐一去向每一个被你伤害过的人道歉,认下每一桩罪孽,还清每一笔亏欠。” “直到你还清所有亏欠、认尽所有罪孽,才有资格站在我们面前,求到半分原谅。” 杨堰身形巨震,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总以为,默默护她周全、隐忍退让、承受世人唾骂,便是赎罪。 直到此刻,才被称心一语点醒。 他的罪孽,从来不止称心、不止大哥满门。 他欠家国、欠苍生、欠乱世流离的百姓、欠枉死的冤魂,更欠那个被他裹挟半生、爱恨两难、满身罪孽的房潇。 “你若连直面所有受害者的勇气都没有,连逐一认错的诚意都拿不出,”称心冷彻收尾,“这辈子,你都得不到真正的解脱,更别想得到任何人的原谅。” 晨风穿院,吹散檐下余温,也吹散了杨堰心底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 他躬身俯首,深深一揖,姿态恳切,再无半分帝王残影。 “我懂了。” 这一次的道歉,不是终点。 只是他漫漫赎罪长路,真正的驸马房娘子不知 江风漫过船舷,吹散了江州城积攒的腥风与难堪。 祖宅阔别多年,院落依旧完好。只需稍作修整,小院重归温馨日常。终日伴着流水闲庭、晨昏烟火,风波尽散,岁月平缓。 日子过得平缓松弛,当真有了几分岁岁安稳的模样。 只是这份安稳之下,始终压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人人皆得归处,唯独杨堰,无岸可栖。 那日,杨堰不告而别,再没了音讯。 其实,他是偷偷跟着他们回乡的。房潇知道,丹阳也知道,只是没有一个人回头看他,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他自知满身罪业,不敢靠近那座朱漆宅门,只在苏州城外寻了一处简陋客栈暂住。白日敛迹藏形,极少露面,只在晨昏时分立在巷口,遥遥望着那扇门,就算是看到了门里想见的人。 每晚长夜孤灯,他静坐自省,将自己这一生的过错从头细数。 称心那日的一番话,始终在他心底盘旋,字字如锤,日夜叩击着他的心神。 他欠苍生流离,欠亡魂安息,欠称心半生残缺,欠房潇半生捆绑,更欠杨家满门、欠枉死的双亲。 罪孽堆叠,桩桩件件,无一处可避,无一事可恕。 彻底思虑通透的那一夜,杨堰定下了余生分寸。 赎罪之路绵长万难,需有序、有始、有终,不可急功近利,更不可潦草敷衍。 他一生争权夺势、痴迷帝途,罔顾亲恩人伦,亲手将全族推入深渊,让父母因他的野心不得善终。 百罪之首,始于不孝。 若连生养之恩都不肯偿还,那余下的所有忏悔,不过是自我欺骗的空谈。 先皇先后葬于京郊皇陵。可他已是亡国之君,江山早已更迭,他连"杨堰"这个名字都不敢再用。 皇陵附近必有守陵军士,他若以真身示人,就是自投罗网。 但他终究是他们的儿子。 皇陵不能光明正大地去,那便偷偷地去。 杨堰换上一身粗布旧衣,将面目遮去大半,扮作流民,孤身北上,千里奔赴京郊。 他没有靠近皇陵正门,而是在陵区外围的荒山野岭之间,寻了一处背阴的山坳。那里偏僻荒芜,人迹罕至,遥遥望去,刚好能看见皇陵的飞檐一角,足矣。 山野之间,他搭起一间简陋茅棚,以天为盖,以地为席,就此栖身。 他日日朝着皇陵方向焚香跪拜,晨昏告罪,一遍又一遍,忏悔着自己亲手酿成的所有悲剧。 无人注意这里住着谁,更无人过问。 待三年孝期圆满,他将拍去身上的尘土,去寻萧云舒,去寻所有因他而起、因他蒙难之人。 逐一登门,逐一认错,逐一偿还。 不躲、不避、不辩、不求原谅。 三年守孝为始,余生清债为终。 北方山野孤寒,江南烟雨温软,南北两地,隔了千山万水,亦隔了两重截然不同的人生。 苏州的三年,是房潇真正为自己而活的三年。 上山修道,是父辈与师父的安排;入京复仇,是国仇家恨的裹挟;身居后位,是杨堰半生哄骗牵绊。 唯独这一次归隐江南,清净度日,完全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难得舒心自在,舒心得连从前最怕的烟火气,如今也能闻得几分了。 一切好到让人觉得,好像本该如此。 至于杨堰——那个人,或许正在她心底,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三年一晃而过。 乱世之下,岁月从无长久温柔可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