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了,她怎么能带花呢?你笑得也不对,她……我当时,心里是慌的。”杨愫指尖反复摩挲腰间那块系着粉色发带的白玉龙佩。 台上青衣闻声停住水袖,抬手伸向鬓边,缓缓摘下那朵不再鲜艳的绒花。 绒花离开发髻的一瞬,那青衣下颌清晰的线条、蹙眉时含哀的神态,与房潇眉眼重合无二。 她心下烦躁骤然翻涌,恨自己为一念私心,竟画地为牢,将杨愫囚了这么久。 “够了!”她厉声喝断戏声,周遭的一切都在无声的指责着她,压得她喘不过气。 房潇抬手夺过随行兵士腰间银枪,蓄力猛然掷出。 银枪破空呼啸,贯穿了腐朽的尘埃与虚幻的戏文,径直钉穿戏台青衣的心口。 过往执念、旧日风月,在此刻尽数碎裂斩断。 杨愫这才缓缓转头看向她,语声轻浅,满是通透悲凉:“二妹妹,今夜没有月亮,月华终归是偏心了。” “随我入宫。”大局倾覆在即,房潇不敢流露半分私情软肋。 “终是我碍着你们了。” 房潇缄默不语,无从辩驳。 杨愫抬手唤来称心,掌心团起那张明黄密诏,随手塞进手边油灯灯盏之内。 灯一下就亮了。 光,在杨愫脸上剧烈地跳动,他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火光。 杨愫在凌迟她的灵魂。 这场皇权爱恨里,杨愫本是最无辜之人,只因晋王府中的惊鸿一瞥,便赔上一生。 他不怨房潇,不惧生死,甚至甘愿奉上性命,成全她与杨堰。 杨愫每一句坦荡的话语,每一个无愧的眼神,都像一面澄澈的湖水,映射着房潇与杨堰的卑劣不堪。 “走吧。”杨愫轻声开口,若以身死,能终结杨家带给房潇的所有仇恨与痛苦,他甘之如饴。 “等等。”房潇终究硬不起心肠,一个这样好的人,不该落得这样的结局。他父母的罪孽已经偿还,那么自己造下的孽自己来赎,“时至今日,你心里,还有我吗?” “潇儿……”杨愫身形微怔,当年他也曾问过她这个问题,只是没得到答案。 “待我稳住局势,你可愿与我隐于五湖烟水之间?” “你……” “可好?” “二弟他……” “你知道的,宫里的日子我过不惯。”房潇心底了然,杨愫处处为她着想,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只为赎罪,那他宁愿赴死,也要成全她的自由。 “好。” “来人,护送皇长子入宫为圣上侍疾。”房潇敛去眼底情绪,语调平静,“夫人和皇孙,务必好好照顾。” 宅院门外,一乘朴素青呢小轿静立夜色之中,毫不起眼。 杨愫俯身入轿,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不是不念,而是不敢。 一眼回望,积攒数年的思念与爱意,就会溃不成军,他便再也舍不得了。 她的愧疚,他懂; 自己的死局,他晓。 他不傻,他只是想用自己命中注定的结局,完成对她最后的温柔。 房潇策马并行,伴着青轿缓步前行。 夜雾湿冷,街巷只剩马蹄踏地、步履起落之声,一下一下,沉沉叩击青石路面。 行路良久,街角骤然涌来大批人马,脚步声混杂压抑喘息,打破夜路沉 一队制式统一的兵士潮水般合围而来,为首之人伏于马背,身形逆光,房潇一眼辨识出那人是镇国公高俨。 “护好轿中之人。”房潇留下一句话,策马扬鞭,径直迎上前去 高俨勒马驻足,看了一眼身后规整部属,压低嗓音急声道:“赵王跑了!” “怎么回事?” “此子心性狠绝,全然不顾赵王府满门老小性命!此前假意投诚归顺,待我近身核验部署之时,他骤然持刀发难!”高俨抬手按住肋下伤口,衣衫浸透血迹,刀口伤痕皆是赵王所为。 “他能逃往何处?” “定是西郊演武校场,他麾下三千嫡系府兵,尽数屯驻于此。” “三千府兵,兵力远超我方。” “无妨,今夜之战,唯快不破。”高俨强忍剧痛,条理清晰剖析局势,“赵王手握三千私兵不假,但掌控胜负的,是城外万余京畿大营。赵王必定兵分两路,一路强攻夺营,一路直扑皇城夺权。我们抢占先机,趁其分兵之际,火速奔赴接管大营,便可逆转战局!” “国公也尽管调度吩咐,房潇万死不辞。” “我的伤,骑不了快马了。” 高俨紧紧按住肋下渗血的伤口,声音低哑,却字字清晰。:“你即刻持我令牌出城,接管京畿大营,随后领兵回城驰援皇城。” 随即,他抬手从衣襟内侧,取出尚带体温的赤金令牌,重重按入房潇掌心。 他目光如炬,沉声交底:“我儿在虎牢关驻守十万精锐,最迟三日,便可兵临城下。” 房潇瞳孔骤缩,攥紧令牌的掌心瞬间沁出一层冰凉冷汗。 这是她流矢为老将军报 长街上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四下死寂,只剩兵士粗重喘息,与甲片摩擦的冷响。 几簇火把微光有限,只照亮前排将士,后排人马尽数沉在浓稠夜色里,虚实难辨。 房潇即刻传令房忠,火速整编部曲,全速奔赴京畿大营。 原本行列散乱的兵马,眼见染血房家大旗缓缓高举,下意识收整身形,朝着战旗方向聚拢归顺。 至此众人才恍然看清,马背之上一身浴血银甲的女将,正是当年与他们共陷死地、浴血塞北的房二小姐。 她身披浸透旧血的战甲,手擎厚重关刀,一瞬将所有人拽回那年风雪漫天、绝境困守的塞北孤城。 全军将士信她、服她,因为当年绝境之中,是她舍弃自身生路,拼死为兄弟们挣出了一条活路。 众人不知今夜皇城更迭秘事,但他们清楚,二小姐深夜领兵,定是为洗刷房老将军满门冤屈。 “为老将军报仇!”不知何人率先嘶声高喊,一声落,全军战意轰然点燃,化作一股咆哮向前的怒潮,蓄势待发。 “国公爷,那人,”房潇转头看向街角那顶静默青轿,语声平和却负重千斤:“劳您多看顾些。” “房二小姐,慈不掌兵。”高俨不知房潇与杨家兄弟之间的纠葛,只当她是妇人之仁。 “您不懂,那是我罪孽。” 她驱马行至轿帘侧边,语声轻缓:“我去办些事,宫里再见吧。” 轿内杨愫,早已将外头兵马动静尽数听入耳中。 他再也按捺心绪,抬手急促掀开轿帘,眼底满是牵挂:“潇儿,我那三弟……唉,你万事小心!” “嗯。” 房潇勒马驻足片刻,扬鞭策马,领着大部兵马,转瞬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夜雨初歇,路面湿凉,长街上军队蜿蜒而过,竟没有荡起一粒微尘。 而她始终没有回头。 杨家一母三子,性情天生迥异。 长兄杨愫温良纯善;次子杨堰城府沉敛;唯有三子杨恺,暴烈阴戾,极致自私,是天生无序之人。 他可虐杀俘囚取乐,也可杖毙侍妾泄愤,所做一切皆是随心所欲。 简而言之,杨恺就是个极端自我的疯子。 他不是非要做这个皇帝,他更享受的是江山在他手中崩塌的快感。 今夜他预判极快,识破高俨围捕圈套,果断突围脱身。即便尚未摸清崇德殿宫变全貌,他也清楚,房潇口中的天下大乱,已如期而至。 自幼杨家偏爱泾渭分明:东宫储位给长兄,逾制宠溺给次子,唯独对他放任漠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