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大人,我儿子今早好点了,烧退了些!” “谢大人,您今天又来了,您也小心身子啊……” 谢兰因一一点头,温声回应。即便面上平静,她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着,一下一下地疼。 因为只有她知道,库存的药已见底了。 从昨天开始,她就只能给病人喝一些清热解暑的草药,根本治不了瘟疫。那些人烧退了,不是因为好了,是因为熬过去了,又或者是,根本就没熬过去。 她只能每天都来,每天都笑着安慰他们,每天都看着有人被抬出去。除此之外,她没有什么能做的。 这天傍晚,谢兰因从医馆出来时,天又下起了雨。 她撑着伞,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往回走。街上空荡荡的,只有雨声和她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街角时,她停下了脚步。 有个人蹲在墙根下,他身形高大,穿着破旧的衣裳,低着头,一动不动。 谢兰因认出了他:是那个青年男子。 第一天来兰州时,灾民们围着他们质问,就是这个汉子站了出来,说:“那是裴将军!我当年跟着他上过战场,生死一线时,是他救了我!他是个好官!他一定能救我们!” 他当时说的话,谢兰因依旧记得清楚。 她走上前,在他的面前蹲了下来:“是你。” 青年男子抬起头,露出一张她几乎认不出来的脸。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颧骨依稀可见,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大人。”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您来了。” 谢兰因看着他,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还好吗?” 青年男子笑了一下,那笑容却充满了无助,比哭还难看。 “我娘没了,昨儿个夜里没的,还有我妹子。”他说,“她才十二岁,前天还在喊冷,昨天就不行了。大夫说,是瘟疫。” 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积起的水洼,雨水打在里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波纹。 “我爹去年没的,也是因为瘟疫。我娘和我妹子,今年也没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谢兰因依旧听出了身藏其中的绝望。 “现在就剩我一个人了。” 雨还在下。 谢兰因蹲在他面前,手里的伞往前伸了伸,替他遮住头顶的雨。青年汉子抬起头,看着她。 “大人,我们还能活多久?” 谢兰因动了动唇,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知道您是好人,您是来帮我们的。”他说,“可我就想问一句,我们还能活多久?我还能活多久?” 他的眼里没有泪水,只有正无边无际蔓延的、令她感到害怕的绝望。 谢兰因看着他。雨水顺着那张瘦削的脸滑落,凹陷的眼眶中,那双曾经盛满希望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一片枯寂。 “能活。”她忽然开口。 青年男子愣住了。 “只要有裴将军在,只要有我在,兰州的疫病灾难,一定能解决。” 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粮会来的,药会来的,朝廷不会放弃你们。” 青年男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什么都没说。谢兰因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突然觉得自己方才的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有多坚定,此刻落在空气里,就有多轻。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伞塞进他的手里,起身走进了雨中。 谢兰因回到县衙时,浑身已经湿透了。 她推开自己住的那间厢房的门,刚点上灯,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大人。” 一个黑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单膝跪地。 是影七。 “查到了?”谢兰因问,声音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会有人来。 影七低着头:“查到了。裴大人的书信,没有一封到达京城。” “属下去了兰州城外的驿馆,那几日的书信都被一个姓王的驿丞拦了下来。他说,是奉了上头的命令。” “上头的命令?”谢兰因的声音冷了下来,“哪个上头?” “刘县令。”影七说,“那个驿丞交代,刘县令早就吩咐过,兰州城所有进出的书信,都要先送到县衙过目。尤其是……裴大人的信。” 谢兰因沉默了。 窗外,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 刘县令。 她早该想到的。账本是假的,赈灾款是假的,怎么可能放过书信这一环? 裴泠催粮的信一封都送不出去,朝廷根本不知道兰州现在是什么样子。再这样下去,不等粮来,这座城就完了。 “影七。” “属下在。” “你现在立刻出发,去京城。” 影七猛地抬起头:“大人?” “去给周知译送信。”谢兰因走到案前,拿起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把这封信交给他,将兰州的情况,裴泠的信被拦截的实情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让他立刻向陛下禀报。” 影七接过信,却没有立刻动。 “大人,属下若是走了,您身边就没人了。” “我知道。” “那刘县令已经在盯着您了,还有那些不明来路的人,属下这几日就发现好几个……” “我知道。”谢兰因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可如果你不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影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兰因看着她,声音软了下来:“影七,去把信送到。周知译收到信,会知道该怎么做。等粮到了,等人来了,我们才能活着离开这里。” 影七跪在地上,紧紧攥着那封信。许久后,她重重地磕了一个头。然后她起身,推开窗户,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谢兰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风雨打得啪啪作响的窗户,看了很久。 下一刻,她转身推开门,走进雨里。 暴雨如注。 谢兰因赶到城西时,整个人都被淋成了落汤鸡。可她顾不上了:一个时辰前,有人来报,城西的棚屋塌了。 那些用破木板和旧席子搭起来的临时住处,本就经不起什么风雨。这场暴雨来得太急太猛,一冲就跨了一大片。十几个人被埋在下面,还有几十个老弱妇孺站在雨里,没处躲,没处藏,冷得浑身发抖。 谢兰因到的时候,现场一片混乱。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废墟里刨人,刨得满手是血。几个孩子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嘴唇已经冻得发紫。 “快!把还能住的棚屋腾出来,先让老人和孩子进去!” “那边几个人,跟我来,把这根木头抬开!” “大夫呢?有没有大夫?” 谢兰因一边喊,一边蹲下身,把一个小女孩从废墟里抱出来。 那女孩浑身是泥,额头上破了一道口子,血水混着雨水流了下来,糊了一脸。可她没有哭,只是死死抓着谢兰因的袖子,乞求道: “姐姐……”她哭喊着,“我娘……我娘还在里面……” 谢兰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根最大的木头下面,压着一个人。一个女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兰因把孩子交给旁边的人,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去探那人的鼻息。 没有气了,身子也已经凉了。 她低下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身,对着旁边的人说:“再来几个人,把这根木头抬起来。” “大人,那人已经……” “抬起来。”她顿了顿,“让那孩子再好好看她最后一眼。” 几个人愣了愣,随即围了上来,一起用力,把那根木头抬了起来。 那具尸体露了出来。 一个年轻的女人,最多二十出头。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个被她护在身下的位置,那里有一小块空地,刚好能藏下一个孩子。 谢兰因蹲下身,轻轻合上那双眼睛。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往下一处走。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渐渐小了。 废墟里的人都被刨了出来。活着的,被送去临时棚屋,死了的,被抬到一边,盖上破席子。 谢兰因站在一片狼藉中,浑身是泥,手上还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划破的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滴。 可她什么仿佛都感觉不到。 她只是看着那些活下来的人,有老人,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有跪在亲人尸体前无声流泪的男人。 他们都在看着她,看着这个满身是泥的女人。她是京城来的女官,和他们一起刨了一夜废墟的人,曾经他们唯一的希望。 谢兰因迎上那些目光。 “雨停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很平稳,带着某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棚屋会重新搭起来,会比以前更结实。” 没有人说话。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