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审那天沈知微没有去法院。她留在学校里,按照原计划去了图书馆四楼那个靠窗的位置。上午的阳光从窗格子里照进来,铺在桌面上暖融融的。她打开电脑,把案例稿的终稿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六个月的写作周期,改了七稿,从最初的提纲到现在的完整案例,每一个模块都附了对应的法条和操作建议。编委会的老师上周通知她,稿子已经通过了终审,下个月刊印。她在作者栏填的是匿名,只留了一个联系方式。
上午十点,庭审应该已经开始。她刻意没有去想法庭里的场景——韩明远坐在被告席上,新的辩护律师站起来陈述上诉理由,法官敲法槌宣布维持原判。那些画面她在脑子里过了太多次,不需要再去现场确认一遍。她翻到案例稿的最后一页,在附录里加了一段话,是昨天深夜写的:“本案涉及的所有当事人均已依法处理。被告韩明远因故意杀人罪(间接故意)及包庇罪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相关证人已依法获得保护。本案被害人沈建国于2008年7月15日因车祸身亡,其案件性质历经十三年后依法重新认定为故意杀人案。谨以此案例记录为后来者提供参考。”
她把这段话保存,合上电脑。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是林予安发来的消息。她点开,只有一句话:“维持原判。无期。”
沈知微把这条消息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搁回桌面上。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湖面上被风吹出的细碎波纹,阳光打在那些波纹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亮点。她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桌面的左边移到了右边,光影的角度偏了大约四十五度。然后她站起来,把电脑收进书包,拎着包下楼。
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她看到顾深寒站在台阶下面的银杏树旁边。他的车停在路边,引擎没有熄。她走下台阶的时候他转过身来,看着她,没有问庭审的事,也没有问接下来去哪里。他只是站在阳光里等她走近。
“判决书下午会送到。”他说,“林予安说不用去法院领,他会代收。”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站在台阶最下面一级,左手腕上的铜钱被太阳晒得温热。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贴在皮肤上的旧铜钱,然后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话:“去拆解厂。周建国说那辆货车被交警队拖走了,但我想去看看那块空出来的地面。上次去的时候天太黑,没看清。”
顾深寒没有多问,朝车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两个人上了车,车驶出校园汇入主干道。路上沈知微靠着车窗,看着路两侧的行道树和商铺一块一块往后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门禁密码是0715的公寓,她已经很久没有去过了。那个中间人一直住在那里。上次她去的时候他站在窗边,说“住到他们来找我为止”。现在韩明远判了,周建国回老家了,方律师等着律协的审查结果,陈海生选择了消失。那个人的使命也结束了。她不知道他还在不在那间公寓里。
“去完拆解厂之后,我想去一趟老城区。”她说,“那个中间人的公寓。如果他还住那里,我想跟他说一声,事情结了。”
顾深寒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车开了大约半个小时,拐进那条旧路。拆解厂的大门关着,门卫室空了,窗户上贴了一张纸条,写着“厂区搬迁,暂停营业”。铁栅栏门上挂着一把新锁,但栅栏之间的间隙很宽,一个人侧身就能钻过去。沈知微没有翻门,只是站在门外,隔着铁栅栏往里看。厂区里面的废铁堆已经清空了,地面上只剩下一层平整过的碎石。她上次来的时候还堆着几十辆压扁的车壳,现在全都不在了。拆解厂也要搬走了。所有的一切都在清空。
她站在铁栅栏门外面,手扶着栏杆。风从厂区深处吹过来,带着铁锈和泥土的气味。她闭上眼,让风从脸上吹过去。风吹了很久,她的头发被吹起来又落下,落下又吹起来。等她睁开眼的时候,顾深寒还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等着。她收回目光,转身朝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掏出手机给周建国发了一条消息。虽然他已经回老家种菜了,但她还是打了一行字发过去:“二审维持原判。你的证词在判决书里被完整采纳了。那辆车被拖走了,厂区也要拆了。你在老家好好种菜。”
发送之后她把手机收好。两个人回到车上,车拐上主干道朝老城区的方向开。沈知微靠着车窗,看着街景从城郊的旧工业区慢慢过渡到老城区的窄街小巷。她想起第一次去那间公寓的时候是晚上,巷子很暗,她摸黑找到门牌号,按了门禁密码0715。那个男人站在门后,瘦削,脸上有一道旧疤。他把她让进屋里,给她倒了一杯茶。那是她查这件事以来第一个没有主动开口的人,只是坐在那里等。他等了十三年,等一个来敲门的人。
车停在巷口。沈知微下车,沿着那条熟悉的窄巷往里走。巷子里的路灯白天没亮,两侧居民楼的外墙被春天的雨水洗得比之前更干净了一些。她走到那栋单元楼门口,门禁面板还在,绿色的指示灯亮着。她伸手按了四个数字——0715。锁芯咔哒一声弹开了。
她推门走上楼梯。三楼那扇浅灰色的门关着,门框上方的漆皮还是翘着,跟之前一模一样。她抬手敲了两下。里面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两下,依然没有声音。她试着拧了一下门把手,把手转不动——门锁了。从外面锁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门缝底下的地面上没有灯光透出来,里面是暗的。那个人已经走了。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他可能搬走了,可能去了别的城市,也可能只是换了一个住处。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那枚刻着0715的钥匙,放在门框上方的横档上。钥匙在木框上躺平了,铜色的齿纹朝外,柄上缠绕的红线被风吹得微微摆动。
她转身下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那个匿名号码发来的消息——周建国的。消息很短,只有一句话:“我在院子里种了番茄。你父亲说得对,种菜比开车简单。”
沈知微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把这条消息读了一遍。阳光从巷口照进来,打在她的脸上,暖融融的。她把手机收好,走出巷子。顾深寒站在车旁边等着,看到她出来的时候把副驾驶的门拉开了。她走过去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发动之后她靠着座椅闭上眼,左手腕上那枚铜钱贴着皮肤,微微发温。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这次是林予安发来的。消息比平时长一些,像是一条正式的通知:“案例稿已经下印厂了。下个月15号出刊。编委会说这一期会加印五百本,分发到各法律援助中心和法学院。另外,检察院那边今天正式通知,韩明远案的民事赔偿部分已经进入执行程序。四十七万会在三个月内打到被害人账户。你母亲那边需要提供一个银行账号。”
沈知微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她打开母亲的对话框,把林予安的消息转发过去,附了一句话:“妈,检察院要你的银行账号。赔偿款下来了。你收到之后不用省,想买什么买什么。”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好,靠着车窗闭上眼。车驶上主干道,窗外的街景从老城区的窄巷过渡到新城区宽阔的马路和行道树。她闭着眼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平稳而均匀。顾深寒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开着车。车开了很久,久到她差点睡着。等她睁开眼的时候,车已经停在学校门口了。她推开车门下车,站在梧桐树下面,看着顾深寒从驾驶座绕过来站在她面前。
“到了。”他说。
“嗯。”
她转身走进校门。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深寒还站在车旁边,阳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她朝他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然后继续往前走。校园主路上人来人往,梧桐树的新叶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绿色。她走在人群中间,书包贴着后背,里面装着所有事情的终稿和所有结束的标记。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掀起来又落下。她走得很直,脚步落得很稳。